咸阳城经历了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在黎明的曙光中，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数十名高官显贵，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他们的府邸被禁军和影密卫贴上了封条，昔日的荣华富贵，转眼间化为过眼云烟。

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之中，有一处地方却显得格外平静。

那就是帝国丞相，李斯的府邸。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名甲士，踏入丞相府的范围。

好似席卷了全城的清洗，刻意地绕过了这里。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帝陛下的态度。

李斯，依旧是那个深受倚重的帝国丞相。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李斯，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他一夜未眠。

没有去关注那些被抓捕的同僚，也没有去打探任何消息。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自己的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哭嚎声，甲士的脚步声，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每一种声音，都像一记重锤，敲击着他的内心。

他想了很多。

想起了自己初入秦国时的雄心壮志。

想起了辅佐陛下横扫六合时的意气风发。

也想起了自己为了权位，构陷同窗韩非时的阴暗。

更想起了，前几日在章台宫中，陛下那句直击灵魂的问话。

他是个聪明人。

一个顶级的聪明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的大清洗，皇帝陛下，不仅仅是在清洗阎乐，更是在清洗整个朝堂！

清洗掉所有不稳定的因素，所有心怀异心的人。

而他李斯因为之前在扶苏和胡亥之间的摇摆，也早已被划入了“不稳定”的行列。

皇帝没有动他，不是因为信任，也不是因为遗忘。

而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做出最终选择的机会。

是继续抱着那点可笑的私心，在君王的猜忌中苟延残喘，直到下一个被清洗？

还是彻底抛弃一切，将自己的命运完完全全地，与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捆绑在一起？

天色大亮之时，李斯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没有更衣，没有用膳。

只是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卷他早已写好，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呈上的竹简。

独自一人走出了府门，向着咸阳宫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嬴政的书房内。

当内侍通报，丞相李斯在殿外求见时，嬴政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斯走进书房。

他的面容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明亮与坚定。

他没有说任何话。

走进书房后，他直接对着嬴政，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深深地将头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陛下，臣，有罪！”

嬴政坐在案后，平静地看着他。

【天帝望气术】之下，李斯头顶的气运，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代表着私心与权欲的黑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道前所未有璀璨、凝实的纯金色光柱！

光柱之中，充满了决断、忠诚，以及一股想要建功立业的迫切渴望。

嬴政知道这把帝国最锋利的刀，在经历了迷茫、恐惧与挣扎之后，终于被他重新磨砺，彻底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哦？”嬴政的语气，无喜无悲，“丞相何罪之有啊？”

李斯依旧跪伏在地，痛彻心扉地陈述着。

“赵高之后，阎乐还能继续承接赵高衣钵，不断结党营私，甚至意图刺杀皇子，还付诸行动，如果一旦事成，国本定会动摇。臣身为百官之首，却未能及早察觉其狼子野心，此乃失察之罪！罪一也！”

“臣明知朝中风气不正，部分官员贪赃枉法，却因种种顾虑，未能及时上奏，进行严厉整顿，此乃失职之罪！罪二也！”

“臣……臣昔日，心中尚存私念，未能全心全意为陛下分忧，未能将大秦利益置于一切之上。此乃不忠之罪！罪三也！”

他一连说了三条大罪，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丢官罢爵，甚至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决定权在皇帝，在嬴政这位千古一帝的一念之间。

这是最彻底的坦白，也可以说是最聪明的自保，不讲的话皇帝照样也能查出来，与其坐等被查，还不如主动出击，直接表达彻底臣服，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后，他赶紧从怀中取出了竹简，高高地用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恕。臣昨夜一夜未眠，思索帝国当下之弊病，写下这封万言书呈于陛下。其中详述了臣对于如何彻底清除六国余孽之影响，如何加强中央集权，如何重塑我大秦官吏风气的一点浅见。”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恳切。

“陛下，臣昔日有私心，今日方知，唯有紧随陛下，方为大道！”

“臣，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之剑，为大秦，扫平一切障碍！”

“此策若是可行，臣愿戴罪立功。若是不可行，臣……愿领死罪！”

嬴政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走下台阶来到李斯面前，亲手接过了沉重的竹简，能看出来李斯确实很用心。

他展开后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上面所写的内容，条理清晰，切中时弊且手段酷烈，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这，才是李斯真正的水平，可以说国之栋梁也不为过。

更是一个能为帝国披荆斩棘的治世之能臣，最顶级能臣！

“好。”

嬴政只说了一个字。

他亲手将跪在地上的李斯扶了起来。

“爱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暖意，态度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