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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松开父亲的手,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那株开满花的树在晨光里静立,满树繁花有几朵被夜雨打落,零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我转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走出房门,没有回头。
院子里,墨团蹲在石阶上,绿眼睛望着他,我走过去抱起猫,猫身上有夜露的潮湿气息,但是暖烘烘的,太阳出来了,第一缕光穿过云层,照在夹竹桃花上,花瓣上的雨珠晶莹剔透,每一颗都装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太阳,父亲葬在西山。
没有大操大办,几个学生来送行,墓很简单,青石碑上刻着温公静安之墓,没有头衔,学生们在墓前鞠了躬,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对我说:“温先生是真正读书人,他走了是时代的损失。”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黄土一锹锹盖上去,盖住父亲的棺木,盖住那个叫父亲的男人。
送葬回来,母亲开始收拾行李,他们要回苏州了,老宅还在,但已物是人非,家里的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送人或变卖。书房里的书大部分捐给了新学堂,我只带了几样东西:那枚兰花玉佩,父亲常用的一方歙砚,还有一套《船山遗书》临走前一夜,我又去了一趟书房。
书架空了,四壁萧然,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格子,站在父亲常站的位置,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海棠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墨渍,墨团走过来,蹭他的腿,我蹲下,抚着猫背:“你要跟刘妈过了,她会待你好的。”
猫喵了一声,绿眼睛在黑暗里发光,第二天清晨,马车等在胡同口,我和母亲最后看了一眼温家小院。
花已经谢了,绿叶蓊郁。母亲锁上大门,铜锁咔哒一声,像合上一本书,马车驶出棉花胡同,驶过琉璃厂,驶出彰义门,我一直回头望,望见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起来,母亲很紧地握着我的手。
马车颠簸着,怀里的书沉甸甸的,我掀开车帘,前方是陌生的官道,两旁田野青青,远处青山如黛,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照在田野里,照在马车上。光很亮,亮得刺眼,马车轱辘转动,驶向南方,驶向一个没有父亲的未来,我抱着书,坐得笔直,像一株小小正在拔节的竹子。
——温其玉
11.7日,于北京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