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本就起伏剧烈，神魂尚且虚浮疲累，最适合安安静静休憩调息。

再者，我总私心里觉得，这般宿命带来的神魂残缺，并非寻常医术灵力可以勘破，可以医治。

今日诊，明日诊，结果不会有半分差别，不过是一次次剖开自己残破的魔魂，一次次直面自己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酷真相，徒增烦恼，徒添焦虑罢了。

能拖一刻是一刻，能躲一次是一次，便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思。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归于静谧。

火塘里的星火缓缓跳跃，暖光斑驳落在哥舒危楼清隽的侧颜上，明暗交错。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垂眸看向我。

那一眼极沉，极静，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一语不发。

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褪去了方才相拥时的温柔宠溺，却无半分怒意。

眼底清清楚楚盛着我的身影，一半是极致温柔包容的祈求纵容，一半是魔域尊主不容违逆的沉稳威压。

他懂我的小心思，太懂了。

相伴数百年，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我的性子——看似执掌魔界，杀伐果断，霸道桀骜，内里却偏偏藏着最孩子气的偷懒怯懦，最怕看病，最怕查体，最怕直面自己的病痛隐患。

一旦涉及神魂体虚之事，便习惯性逃避，习惯性拖延，能躲则躲，能赖则赖。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没有半分纵容。

经历过方才那场濒临崩溃的恐慌，听过我随时可能消散的揣测，知晓我神魂残缺，命途无常的隐患，他心底早已绷紧了一根弦，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于他而言，我的安危从无小事，哪怕一夜的拖延，一瞬的侥幸，都是他不敢冒的风险。

晚一刻诊治，便晚一刻查清隐患，便多一分未知凶险。他方才尝过极致绝望的滋味，此生绝不敢再赌，绝不愿再等。

这般沉静又笃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却强势，包容却坚决。

我被他静静看着，方才到了嘴边的撒娇话语，拖延说辞，瞬间尽数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半个字。

心底那点小小的倔强和耍赖，瞬间土崩瓦解。

我乖乖抿紧唇瓣，垂下眼眸，彻底偃旗息鼓，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彻底认栽。

行吧。

反正横竖躲不过去，早一天晚一天，终究是要走这一遭的。

我九幽纵横六界，执掌魔域半生，杀伐无惧，风雨无畏，偏偏次次栽在哥舒危楼手里。

世人皆道魔尊霸道强势，掌控全局，可唯独我自己知晓，在阿初面前，我从来都没有半分胜算。

他平日里事事纵容，件件迁就，宠我，护我，依我，任由我任性妄为，肆意撒娇，从不与我争半分对错。

可一旦触及我的安危，我的性命，他便半点不让，分毫不容。

这百年来，他隐忍孤苦，步步坚守，所有的温柔退让皆予我，所有的偏执强硬皆为我。

难得他这般郑重其事，这般执意坚持，算是他为数不多，难得一次的“闹脾气”，不退让。

我若是再任性执拗，再三推脱，未免太过辜负他的一片苦心，太过凉他的心。

心底所有的不情愿尽数散去，只剩软软的妥协。

认栽便认栽，投降便投降。

我安安静静坐着，裹紧身上的狐绒毯，不再出言推脱，乖乖静待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