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危楼知我素来是讳疾忌医的性子。

自身魔魂残缺，体虚畏寒，状态衰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心底隐约知晓病根所在，也清楚诊治无用，调理难愈，这是重生残缺带来的宿命桎梏，非丹药灵力，寻常诊查可以根治。

故而我向来不愿细细查验，不愿直面病灶，不愿一次次被人剖开神魂残缺的真相，不愿一次次提醒自己命途无常，时日无多。

与其反复诊查，徒增焦虑，不如得过且过，安稳度日。

可此刻，看着眼前眉眼温柔，满心担忧，刚刚历经崩溃恐慌的哥舒危楼，我心底所有的抵触尽数烟消云散。

我太懂他此刻的心境，太懂他的不安与后怕。

他刚刚从极致的绝望中挣脱，好不容易得到我的承诺，稍稍安下心神，此刻唯一的执念，便是查清我的隐患，护住我的安稳。

我又怎能在此时任性拒绝，再让他忧心忡忡，辗转难安？

我不能，也不忍。

心底的愧疚与心疼再次翻涌，我压下所有私心与惰性，扬起眉眼，对着他绽开一抹温顺清甜的笑意，眼眸弯弯，温柔又乖巧，没有半分平日魔尊的桀骜任性，字字温顺依从：

“好的，阿初，都随你安排。你想如何，便如何，我都听你的。”

见我这般乖巧顺从，全然依从的模样，哥舒危楼紧绷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眼底染上淡淡的暖意与满意，沉沉的担忧也消散了大半。

他静静望着我温顺乖巧的侧脸，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浅浅算计。

他太了解九幽的性子。

素来桀骜随性，随心所欲，最怕诊治，最怕束缚，最怕直面自身病痛隐患，平日里软硬皆不吃，哪怕强行逼迫，也只会引得她逆反抗拒，执意推脱，绝不肯乖乖配合诊治调理。

今日不同。

今日她心底盛满了对他的愧疚，心疼与亏欠，心怀愧疚之人，最是柔软顺从，最是懂得迁就。

她自知亏欠他百年孤苦，自知让他担惊受怕，故而处处迁就，事事顺从，不愿再让他半分难过，半分担忧。

这般心怀柔软，满心愧疚的时刻，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是错过今日，待她心底愧疚散去，恢复往日随性性子，日后再想劝她乖乖诊治，细心调养神魂体质，便是千难万难，再无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不动声色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柔契机，借着她的愧疚心软，温顺迁就，顺势敲定了诊治之事，悄然打消了她讳疾忌医的推脱心思。

这是他独独对九幽的，温柔又隐秘的小小算计。

无关权谋，无关利害，只为护她神魂安稳，躯体康健，只为查清所有潜藏隐患，堵住所有未知风险，只为牢牢守住这失而复得的余生相守。

殿内灯火温柔流转，寒雾渐散，火塘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包裹着相依的两人。

一场极致的心境崩塌，一场酸涩入骨的拉扯，一场温柔隐秘的算计，最终尽数归于岁岁相守，平安顺遂的期许之中。

他藏起满心委屈，百年孤苦，只求她岁岁安然。

我藏起宿命无常，心底忐忑，只求不负他半生等候。

阴月宫的暖意刚刚浸透四肢，心头那点酸涩缱绻还未彻底散尽，我不过是一瞬心软，一瞬迁就，乖乖应下了诊治之事，话音落得尚且温热，身侧的人便已然雷厉风行，半分拖沓都无。

我才刚弯着眉眼点头应允，心底还悄悄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好歹能拖延片刻，缓上一缓，甚至蒙混过去也罢。

毕竟我素来讳疾忌医，心底清楚自己神魂残缺是宿命桎梏，诊与不诊，大抵都是同样结果，徒增心烦罢了。

能多偷一刻轻松，便多偷一刻安稳，我本是这般随性偷懒的念头。

可哥舒危楼全然不给我半分反悔，半分拖延的余地。

他方才还抱着我，眼底盛满温柔珍视与后怕缱绻，话音还带着几分沙哑的余温，下一瞬便骤然抬首，眉眼间的温柔尽数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魔域左尊独有的利落果决，沉稳强势。

他甚至没有给我一丝缓冲的空隙，脖颈微转，目光径直投向殿外伫立待命的侍从，音色清沉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严命令，字字落地有声：

“速去将阴将军请过来！即刻，不得耽搁。”

这一声吩咐干脆利落，决绝又笃定，半分商量的余地都不曾留给我。

守在殿门之外的两名侍从本就屏息凝神，恭谨待命，闻言立刻躬身俯首，不敢有丝毫迟疑。

两人脚步轻捷迅疾，衣袂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风，转瞬便穿过宫门长廊，匆匆离去，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却愈发衬得殿内气氛郑重肃穆。

我坐在柔软的狐绒软垫上，身上裹着温热厚实的白狐绒毯，眼睁睁看着侍从转瞬走远，整个人都微微怔住。

前后不过弹指一瞬，快得我连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抓不住。

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慵懒，侥幸瞬间冒头，带着几分小小的耍赖与不情愿。

我耷拉着眉眼，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细碎的委屈与偷懒心思，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撒娇的讨饶，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初，何必这么急在一时呀？”

我微微侧头看向他，眼底盛满了温顺的祈求，试图磨一磨他的心思，拖延几分时辰：“今日心绪起伏这么大，我刚刚安稳下来，神魂也尚且疲累。不如暂且搁置一晚，明日再诊治行不行？不过一夜而已，也耽误不了什么的。”

我心里打的算盘通透又直白。

今夜哭过，慌过，缠绵慰藉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