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到那孩子喜欢我，这令我欣喜而自责。

　　我意识到我的喜悦，这令我自责加重。

　　.

　　从边境线回来后，我与尤珈的关系一度将至零点。我们日常视彼此为无物，周围人都投以异样的目光。人们的视线是如此炙热，似乎想要从我们二人口中探听到某种秘闻。他们是如此好奇，究竟在边境线上发生了什么，能使得这对曾亲密无间的师徒，变得如此疏离。

　　首先来询问的是默文。他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往里面快速扫了一圈，试图找到某个身影，却注定失望。他半是震惊半是松口气，将房门反锁，满脸复杂走到我桌前。

　　“尤珈不是一向很喜欢你吗？他怎么惹你生气了？”

　　喜欢。这个词语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在我脑海间炸开，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坚守闸口的理智在最后关头将我紧紧压在椅子上，告诉我不必惊慌，不必害怕，默文所说的“喜欢”仅是很安全的那层含义。

　　那是学徒对导师正常的仰慕与敬爱，是尤珈本该止步的禁区。

　　可他越了界，我也是。

　　我低头不看我的朋友：“你认为他很喜欢我么？”

　　默文不假思索地答了：“当然！你认为这校园里，还有谁能治住那小子？他简直就是你的一条小尾巴。”

　　我默然，默文又接着问：“所以，你的‘小尾巴’为什么躲起来了？”

　　我答不上来，默文了然：“你们吵架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他拧起眉头，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圈，突然说，“你比先前又瘦了，那小子没给你继续开小灶加餐？”

　　“我拒绝了。”

　　这话刚一说完，我便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只能叹气：“请别问了，我没有办法给你解释清楚。我自己都理不清。”

　　“希尔诺，你……算了，你们两个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默文最后用那种担忧的眼神望着我，随后转身走出房门。我怀疑他也许猜到了什么，但我不敢问。

　　我竟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哪怕是在十八岁一无所有进入亚弥斯求学之时，哪怕是毕业后独自接过校长之位时，我也从未害怕。我从不在公众场合露怯，哪怕在不熟悉的领域，我也会努尽全力做到我的最好。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问心无愧。

　　可此时此刻，当我难以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出那道身影时，我发现我无法想象我们二人的未来。我想我是心中有愧的。

　　那是一个敏感的孩子，我伤害了他。

　　我在那丝绸般细腻的深蓝眼眸中，看见了失望与受伤。

　　.

　　【老师，您该不会不知道，同性之间也可以做吧？】

　　轻而淡的香草气味，透过指腹摩挲过我的眼下。我禁不住闭上眼睛，逃避那指尖上过分的温热，和那更加炙热的眼眸。一切都太近了，近到我终于开始想起那些日常模糊的细节。

　　原来尤珈身上带着香草气味，以前也有么……啊，我先前是有提起，去赏金猎人协会参加年会时，丽兹用来招待的蛋糕味道不错，似乎加了某种香草……尤珈最近也总在厨房捣鼓新的甜点，他原来一直记得。

　　他是个聪明而敏感的孩子，清楚记得许多事，可我却一次又一次忽略。我终于意识到我忽略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现如今当他坐到我的腿上时，我竟然下意识在颤抖。

　　他解我衣扣的动作停下了，我闭上眼却仿佛能看到他的视线。他在静静看我，我想我现在于他眼中大概便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您在害怕我。】

　　他说起话来仍是如此静，仿佛发出声音的不是他，而是屋外细树枝被轻风拂过，仿佛一滴雪溅落在瘦的枝条上。

　　对了，莱恩来信说过，研究所实验棚里顺利培育出了一种巨型松树，用来做12月份冬日的节日主角正好，放在亚弥斯的中央花园里，点缀上星星、彩带与彩灯……不过那就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现在气温都还没降下来呢……尤珈的指尖好冷，他一直是这样的么？

　　我的大脑胡思乱想，我难以控制我的思绪，我想我在逃避，又或是单纯陷入一片空白中。事后许多次回想起来时，我都为这时刻我的呆笨而懊悔不已。

　　我明明可以做到更好，而不是僵硬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明明可以给他一个拥抱……

　　【对不起，给您增添了糟糕的回忆。】

　　道歉的话语模糊而暧昧，混杂在唇与唇的触碰间。这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离。这是某个笨蛋活了二十多年的初吻。

　　笨蛋怔在原地，连回吻都不会，只是呆呆地睁开了眼睛，因为眼前那深邃如海的眼而屏住呼吸。

　　我是全天下最愚蠢的笨蛋，我所犯下的罪便清楚倒映在这海中。

　　海是灰凉的颜色，干枯冰封，但海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是我一直以来误会了，请您忘记今天的事情。】

　　他从我的腿上下来，下颌绷得很紧，转身便朝外走。我终于从僵硬中回神，我猛地站起来叫住他，我张着嘴却说不出下一句话。

　　我该说些什么呢？说我不讨厌这个亲吻，还是说我愿意更近一步？这听起来似乎是某个品德败坏的师长邪恶的托词，而我甚至是尤珈的亲传导师，拥有足以决定他未来的身份。

　　我所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我不能够接受这一切，更应该严厉地训斥。我应该保护我最偏爱的后辈。

　　可海看起来要哭了……

　　【我不需要您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