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的北风卷着雪沫，把草北屯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曹德海带着曹大林和几个年轻后生，推着独轮车走在没膝的积雪里。车上堆着麻袋，里面是渔村加工厂特制的海鲜年货。

第一家是屯西的孙奶奶。八十岁的孤寡老人正在昏暗的油灯下补袜子，破旧的窗户漏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飘。曹德海亲手把海带、虾米和两条冻鲅鱼放在炕桌上，又指挥年轻人用厚塑料布把窗户钉严实。

这...这是...孙奶奶颤抖着手抚摸鲅鱼银亮的鳞片，俺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海鱼...

曹大林升起灶火，用海带炖了锅热汤。当老人捧着热气腾腾的碗时，混浊的老泪滴进汤里：真鲜...真鲜啊...

第二家是猎户陈老四家。他家小子秋天采蘑菇摔断了腿，正躺在炕上发愁明年的学费。曹德海放下年货，又塞给孩子一个红封：好好念书，往后合作社供你上大学。

曹爷爷...少年攥着红包哽咽，我以后一定报答合作社！

报答啥，老人替他掖好被角，把书念明白就行。

走到屯北的赵老蔫家时，院里静悄悄的。曹德海在门外站了会儿，把年货轻轻放在门槛旁。刚转身要走，门吱呀开了条缝。赵老蔫媳妇探出半个身子，眼睛肿得像桃。

曹叔...她声音蚊子似的，俺家那口子...去林场干活了...

知道。曹德海又从车上拎下袋面粉，过年包饺子用。

女人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哭声惊动了邻家，几扇窗户陆续亮起灯。有人披着棉袄出来张望，看见曹德海的独轮车，又默默退回屋里。

最让人心酸的是李寡妇家。她男人春天进山采药遇难，留下三个半大孩子。当曹德海把海鲜和猪肉放在她家灶台上时，最小的女孩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这孩子从没同时见过这么多肉。

别怕，曹德海掏出块渔村带来的水果糖，尝尝，海那边来的。

女孩小心地舔了下糖块，眼睛顿时亮了。她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甜...比山枣甜...

曹大林帮这家人修好漏烟的炕洞，又在院里劈好够烧三天的柴。临走时，李寡妇追出来，往车上塞了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曹叔...俺没啥能报答的...

好好把孩子拉扯大，曹德海试了试鞋，正好合脚，就是最好的报答。

寒夜渐深，独轮车上的年货越来越少。当他们来到最后一户——五保户刘爷爷家时，发现老人正就着雪光编筐。零下二十度的天气，他屋里竟没生火。

柴火...柴火湿了...老人搓着冻僵的手解释。

曹德海没说话，让年轻人立即去合作社拉煤。自己蹲在灶前，用晒干的海带当引柴，终于点燃了湿煤。当暖意弥漫开时，刘爷爷突然老泪纵横：

德海啊...你记得吗？六零年闹饥荒，你爹也是这么给俺家送粮...

记得。曹德海往灶里添了铲煤，我爹说，草北屯饿不死人。

送完年货已是深夜。曹德海让年轻人都回家，自己推着空车慢慢往回走。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蓝莹莹的光。路过合作社大院时，他看见库房里有手电光在晃动。

悄悄走近，发现是赵老蔫正在擦洗新买的拖拉机。这个白天刚被扣了分红的汉子，此刻正用抹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寸铁皮。擦到草北屯合作社的铭牌时，他用手掌反复摩挲，像在抚摸孩子的脸。

曹德海默默退开。回到家时，守山已经睡熟了，小手里还攥着块海鲜糖。春桃在灯下补衣裳，炕桌上留着温热的姜茶。

都送到了？她问。

老人脱下冻硬的棉鞋，发现鞋窠里塞着些东西——李寡妇的布鞋里有一小包山核桃，孙奶奶的窗台上不知何时放了双毛袜，连赵老蔫家门外都挂了一串干辣椒。

曹大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孩子们塞给他的炒瓜子、冻梨、还有用彩纸叠的和平鸽。

年轻人眼睛发亮，咱们屯...真好。

曹德海没说话，只是往灶坑添了把柴。火光跳跃着，把他眼角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衬得雪夜宁静。在这个关东小镇最冷的夜晚，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都飘着海鲜的鲜香。孙奶奶正在学煮海带汤，李寡妇家飘出煎鱼的香气，连最倔的赵老蔫媳妇，都在偷偷研究虾米该怎么泡发。

曹德海走到院中，望着满天星斗。猎户座正悬在头顶，像把永恒的镰刀。老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咱曹家没啥大本事，就会让乡亲们碗里有肉。

雪又悄悄下起来了。新落的雪花温柔地覆盖着大地，也覆盖了所有艰辛与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