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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选择题,背后牵涉的利害,远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复杂。
他首先比对的,是“器”本身——机器的型号与品质。
荣氏的信中,明确推荐了美国“爱立斯”或“亨利·西蒙”牌的全钢辊磨粉机,以及英国“普拉特”牌的环锭纺纱机。
这些都是他们自家工厂正在使用、且经过市场检验的型号。
荣氏兄弟“造厂力求其快,设备力求其新”的经营方针,载沣深为认同。他翻看自己在上海福新、阜丰等厂考察时的记录,亲眼所见的正是这些钢铁巨兽日夜轰鸣,方能成就“兵船”牌面粉日产数千包的奇迹。
相比之下,天津洋行提供的机器目录则显得庞杂。
虽然也有欧美名厂产品,但型号新旧混杂,一些标注“最新式”的,需仔细核对才能发现与上海所荐型号在关键部件上存在代差。
怡和的霍普金森经理曾暗示,最新最好的机器,往往优先供给上海这样的贸易中心与老客户。
这一点,载沣在沪时也有耳闻,上海洋行竞争激烈,为了拿下大单,有时确能拿到更优的代理权或更新批次的产品。
其次,是“价”与“契”——价格、付款与保障。
他将两边洋行对同类机器的报价单并排放在一起,用一把象牙算尺逐项比对。
乍看之下,天津洋行的到岸报价,似乎比上海洋行的离岸价加上预估运费的总和,还要略低一些。这小小的价差颇具诱惑。
然而,当他细究条款,差异便显现出来。
上海荣氏方面提出的,是一个近乎“交钥匙”的打包方案:价格包含机器调试、初期技工指导,甚至承诺可协助培训操作工人,付款也可根据设备到场、安装、投产等关键节点分期进行,条件显然更优厚,也更让人安心。
反观天津洋行的契约,条款则严谨(或者说苛刻)得多,价格多为“离岸价”或“到港价”,后续的起重、安装、调试均需另付高昂费用,且对机器是否能适应北方气候、原料特性等问题,语焉不详,责任模糊。
载沣用手指敲击着那微小的价差,心中冷笑:这省下来的些许银两,恐怕远不足以覆盖那些隐藏在条款后的“未知之险”与额外开销。
再者,是“人”与“技”——安装、调试与日后的维护。
这是载沣最为忧心的一环。
机器是死物,让它转起来、转得好,靠的是活的人与知识。
荣氏企业能成功,不仅在于设备新,更在于他们重视技术人才,甚至自办工商中学、职工养成所来培养。
荣氏在信中承诺,若通过他们渠道购买,可派遣熟手技师随机器北上,驻厂指导直至生产平稳。这份承诺,价值万金。
而天津洋行呢?
他们可以派工程师来安装,但停留时间有限,收费按日计算。日后机器若出故障,或需更换配件,回复周期动辄以月计算。
载沣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天津的工厂里,一台价值数万两的机器因一个零件损坏而全线停工,管事们对着洋文图纸束手无策,只能望“洋”兴叹的窘境。没有可靠的技术后援,再先进的机器也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最后,是“时”与“势”——运输、组装与投产速度。
从上海购机,需走海路绕道津沽,长途颠簸,机器受损风险增高,且耗时更久。
在天津本地采购,若洋行有现货或能从华北仓库调拨,则能节省大量时间。
这对于急切希望看见厂房立起、烟囱冒烟的载沣来说,是个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他再次权衡:节省下的这一两个月时间,若因后续调试不顺、技工不熟而白白浪费,甚至导致生产出的面粉、棉纱品质不佳,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荣氏兄弟“开工力求其足”的经验告诉他,准备万全比仓促上马更重要。
载沣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书房内,只剩下三份渠道对比的无声陈列。
载沣在核心优势上进行了对比。
上海(荣氏)渠道:设备型号先进且经过实践验证;可提供安装调试、技工培训的“交钥匙”服务;有成熟的技术支撑和人才输送可能。
天津(本地洋行)渠道:理论到货周期可能稍短;初期报价表面略低。
关键是上海(荣氏)渠道:运输路途远,风险与耗时增加。
天津(本地洋行)渠道:设备可能非最新批次;价格条款隐藏后续成本多;严重缺乏可靠的技术支持与售后保障;总拥有成本和长期运营风险高。
天平已很明显地向一端倾斜。
购置机器,并非一锤子买卖,而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甚至更久的合作的开始。
他需要的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而是一套能持续运转、创造利润的生产体系。上海渠道提供的,正是这体系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可靠的技术移植。
那看似略高的前期投入,买的是“安心”,是“捷径”,是规避未来无数麻烦的“保险”。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荣氏信中关于“兵船”牌面粉如何畅销全国乃至海外,申新纱厂如何快速扩张的描述。
皇室在天津的实业,容不得半点闪失,必须起步就站在一个尽可能高的、稳固的台阶上。
多花一些银子,换取一个被实践证明成功的机器方案和一套现成的技术帮扶,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心中已有决断。
提笔在荣氏兄弟的来信空白处,用朱笔写下两行小字:“机器采买,可全权委托荣氏代办。务求最新最佳之式,技工随行之事,乃重中之重,须载明契约。”
搁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