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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津醇亲王别院的门房内,天色刚蒙蒙亮,两个当值的下人便已凑在狭小的耳房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压低声音说着闲话。
空气中飘着隔夜的茶渣味和潮湿的木头气息。
一个年纪稍长、颧骨高耸的门子啜了一口凉掉的粗茶,咂咂嘴,眉头拧成了疙瘩:“啧,这都第四日头上了吧?王爷吩咐留神上海的信儿,眼巴巴瞅着,邮差来了一拨又一拨,电报局的车铃也响过几回,可就是没咱们要的那一封。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年轻些、眼神活络的小厮,一边用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门框,一边撇嘴接话:“可不是么!往日里,咱们府上何等光景?南来北往的信件、拜帖、孝敬,哪一日不是雪花似的飞来?”
“如今……嘿。”
他朝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努了努嘴,“世态炎凉啊!这民国了,皇上退了位,咱们王爷虽说还有产业,可终究是……前朝的遗老了。”
“那些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谁不是人精?怕是觉得咱们这边,没什么巴头了,回个信也懒怠动弹。”
年长的门子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沧桑:“这百姓……不,是那些商贾官绅,最是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
“咱们王爷在天津折腾得再厉害,清丈土地、整顿产业,在那些人眼里,怕是‘泥菩萨过江’的成分多些。”
“上海那边,洋场十里,灯红酒绿,最是势利不过。估摸着,是瞧不上咱们这‘过气王爷’的邀约或打探了。拖着不回信,就是态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里既有对主家处境的隐忧,也夹杂着几分自身作为“王府下人”跟着“落了架”的失落与愤懑。
小小的门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对时运变迁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般谈论久久,直到日头升高,街上渐渐有了人气,邮差那熟悉的绿色制服身影才再次出现在街口。
年轻小厮眼尖,立刻噤声,伸长脖子观望。
只见那邮差在门口略一迟疑,还是从鼓鼓囊囊的邮包里,翻拣出一封看起来颇为厚实、贴着上海邮局票签的洋式信封。
“来了来了!” 小厮低声叫道,几乎是蹿了出去。
年长门子也精神一振,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上前去。
核对签收,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带着遥远旅途风尘气息的书信时,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终于等到消息的松快,也有一丝对信中内容吉凶未卜的忐忑。
这迟来的信件,仿佛印证了他们方才那番“世态炎凉”的议论,又带来了新的悬念。
“快,赶紧给王管事送进去!王爷等着呢!” 年长门子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捧着信,转身就向二门内疾步而去,留下那小厮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空荡的街道,摇了摇头,继续擦拭门框,只是动作似乎更慢了些。
那封上海来信,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平静的王府别院门房心里,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旋即被更深的府邸庭院吞没,不知将引出怎样的波澜。
王忠从门房手中接过那封来自上海的书信时,指尖立刻感受到了不同于寻常函件的分量与质感。
那是一封标准的西式信封,纸质挺括,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右上角贴着数张上海工部局书信馆的邮票,邮戳的墨迹清晰,显示着其来自那个遥远而喧嚣的南方口岸。
信封正中,以端庄的颜体楷书写着“天津 醇亲王殿下 亲启”,字迹工整有力,却非王忠所熟悉的任何一位旧属或京中故人的笔迹,更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
他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能透过纸背感受到其间可能蕴含的机变与重量。
他快步穿过庭院回廊,夏日清晨的阳光已然有些灼人,但他步履迅捷,袍角生风,沿途遇到的仆役见他神色肃然、手中紧攥信函,皆纷纷避让垂首。
来到书房外,王忠略定喘息,轻轻叩门。得到里面一声低沉的“进来”后,他推门而入,躬身疾步走到书案前。
醇亲王载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闻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王忠手中那封醒目的信封上,眼神骤然凝聚。
“王爷,上海的书信,刚到。” 王忠双手微颤却稳当地承托着信件,呈递上去。
载沣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将信接过。他的手指拂过信封上凹凸的邮戳和那陌生的字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掂量其分量,又似在判断吉凶。
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嗯。” 载沣终于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信封,对王忠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至一旁。
醇亲王载沣拿着那封厚实的书信,指尖传来的分量让他心头那根紧绷数日的弦微微震颤。
几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交织:连日期盼落空的焦急,此刻终于等到的释然与高兴,以及对于信中可能带来新机或变数的深切期盼。
“终于回信了!不妄本王期待一场。”
王忠会意,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书房门内侧的阴影里,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为了一座雕塑,唯有耳朵敏锐地捕捉着王爷可能发出的任何一点声响或吩咐。
他知道,此刻这封书信的内容,可能关乎王爷近日殚精竭虑谋划的诸多大事,乃至皇室未来在天津乃至更广范围的布局。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