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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天际还是一片蟹壳青,启明星犹在西方闪烁。
养心殿的灯火早已亮起,凌霄穿戴整齐,吩咐首领太监小李子:“今日去毓庆宫,轿辇提前两刻钟到。”
“嗻。”小李子虽感意外,但不敢多问,连忙下去传令。
轿辇在朦胧晨色中穿过寂静的宫巷,比平日早了许多抵达毓庆宫。
宫门刚开,值守的太监见皇帝仪驾这么早到来,都有些惊讶惶恐。
凌霄不等一众太监行礼周全,径直问道:“伴读们都到了吗?今日是哪位师傅当值?”
“回皇上,几位伴读已在正殿内温书。今日是陈师傅(陈宝琛)当值,此刻正在东偏殿整理书稿。”太监躬身答道。
凌霄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们不必跟着。”说罢,他独自一人,迈步走向东偏殿。
偏殿内,烛光比窗外的晨光更为明亮。
帝师陈宝琛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袍,正临窗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就着烛台,一手执笔,一手按纸,专注地校阅着一篇文章。
他年事已高,鬓发如霜,但腰背挺直,神情肃穆,自有一股端严之气。
凌霄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双手作揖,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给师傅请安。”
陈宝琛闻声,手中笔一顿,抬起头来。
见是皇帝独自前来,且如此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笔,起身,同样端正地还了一礼:“臣陈宝琛,恭请皇上圣安。”
陈宝琛打量着皇帝,见小皇帝面色沉静,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心下便知不是寻常晨间问安。
“皇上今日来得甚早,不去正殿与伴读们一同温习,可是有要事垂询?”陈宝琛的语气温和而持重,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
凌霄直起身子,恳切道:“师傅明鉴,学生确有一事,心中踌躇难决,特来向师傅请教,望师傅不吝赐教。”
陈宝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位逊位的小皇帝,虽身处特殊境地,但好学深思,每遇疑难,常向几位帝师请教,这份向学之心,他是颇为赞赏的。
陈宝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声道:“皇上请坐,慢慢说。老臣虽愚钝,但凡所知,必当竭诚为皇上解惑。”
他侧身示意皇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凌霄依言落座,双手平放膝上,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语气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师傅,内务府总管大臣马佳绍英,连日来率领会计司、广储司官员,核查今年夏粮及关外庄田收益,其中……亏空甚巨,严重影响到皇室岁入。此事,想必师傅亦有所耳闻。”
陈宝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老臣确有所闻。关外路远,积弊非一日之寒,庄头豪强勾结,中饱私囊,加之民国肇建,旧制弛废,以致如此。皇上为此忧心,实乃顾全大局。”
凌霄见师傅了解背景,便接着说下去:“正是。昨日散学后,马佳绍英至养心殿,与朕长谈此事。其所提应对之策,核心在于‘开源节流’。”
“‘开源’之一途,便是此前小朝会上议定的,皇室主动配合民国政府,推进关外土地清丈之策。马佳绍英建言,此事宜早不宜迟,当尽快着手。”
陈宝琛微微颔首:“马佳绍英此议,老臣以为颇合时宜。顺势而为,清理积弊,或能挽回部分实利,亦可示好于民国政府。皇上对此,尚有疑虑?”
“非是对策略本身有疑,”皇帝向前微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宝琛,“学生所惑者,在于‘人’与‘事’之后续。”
“师傅试想,关外土地清丈,涉及田亩、林场、牧场之重新勘定、权属厘清、旧欠追缴、乃至部分土地之开放垦殖,其中关节复杂,利益纠葛甚深。”
“民国政府派员清丈,其立场自是为增加税赋、巩固统治。而我皇室,亦需有人在彼处‘监工’、‘坐镇’,一则监督清丈过程,确保其中清理我皇室积弊、追回应有权益之议得以落实,不致被地方势力或民国胥吏完全蒙蔽;”
“二则,借此体现皇室对此事之重视与正统性,压服关外那些尾大不掉、各有算盘的庄头管事,乃至地方上的八旗旧贵。”
凌霄顿了顿,语气中透出真正的困扰:“醇亲王(载沣)叔父,如今坐镇天津,统筹津埠皇产及与民国交涉诸事,分身乏术,断难亲赴关外。”
“那么,皇室之中,该派遣何人前往,方可担此重任?”
“此人须有足够威望,令关外众人有所忌惮;须有起码的实务之才或明辨之智,不至为人所欺;更重要的是,其心须向皇室,能有七八分公心为大局着想。”
“学生……细思宗亲名录,竟觉一时无人可选。”
陈宝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神越发深邃。
皇帝能想到这一层,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这不再是孩童的疑问,而是一位面临实际困境的决策者的忧虑。
凌霄继续道:“此其一也。其二,即便清丈顺利完成,部分权益得以追回或通过‘赎买’、‘合作垦殖’等方式有所保障,然则日后管理何如?”
“内务府如今人力物力捉襟见肘,对关外本就控制乏力。清丈之后,是沿用旧制委派庄头(自然需是可靠之人),还是另有新章?”
“如何确保不再重蹈覆辙,陷入‘管不了、收不上’的困局?若无有效后续管控,今日清丈之利,恐怕不过昙花一现。”
说完,凌霄殷切地望着陈宝琛:“学生深知此事千头万绪,但念及内府艰难,皇室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