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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非分之事,立刻去寻冯公(可能指其旧部或同僚)或径直报官。我此去,是办皇差,也是为这个家,争一条实在的活路。”
毓朗的福晋对其远赴苦寒的黑龙江最为担忧,亲手检点皮裘、风帽、护耳,又特地装了数盒府中秘配的防冻疮膏药。
毓朗安慰道:“不妨事,江省虽冷,官驿总是有的。你守好家,教导好几个孩子,便是助我了。”
这一夜,许多座王府贝勒府的门房灯烛亮至天明。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打包箱笼,皮袄、貂帽、护手、毡靴、常备丸药、茶叶、甚至还有鼻烟壶、水烟袋等旧日习气之物被仔细收入。
马厩里,健壮的马匹被重新钉掌,鞍鞯辔头擦拭一新。
更有心腹管家,拿着名册在护卫、包衣奴才房中低声点名、交代任务,被选中者默默收拾简单的行囊,检查腰刀、短枪(如果还有且能携带的话)。
他们知道,此去并非游猎,而是跟随主子踏入一片陌生且充满未知风险的天地。
各府的女主人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离别愁绪,指挥若定,安排着未来数月府中用度、人情往来、子弟功课。
她们明白,男主人们此行,关乎的不仅是皇室的“公产”,也紧密联系着各府自身在关外那残存的田庄、牧场利益,甚至关系到家族在未来新秩序下的立足资本。
送行,不仅是送亲人,更是送一份沉甸甸的家族期许,送入一场吉凶未卜的时局博弈。
当晨曦微露,各府门前车马备齐,护卫肃立时,一种混合着末世贵族悲凉与绝境求生决绝的气息,弥漫在京城这些高墙深院的晨雾之中。
第三日,晨光初露,前门东火车站。
天津至奉天的铁路线,这条由昔日关内外铁路改称的动脉,此时正吞吐着煤烟与喧嚣。
而在贵宾候车区一侧,却是一片异样的肃静与忙碌。
这静,与车站其他部分的嘈杂格格不入;这忙,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井然有序。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与章京们如同织网的蜘蛛,紧张却无声地协调着一切。
十余辆悬挂黄呢车围的骡车、马车,从不同方向陆续驶入车站指定区域,卸下的却不是常见的箱笼细软。
沉重的樟木箱被小心搬运,里面是墨迹方干、系着黄绫的《皇室关外田产稽核清册》各省分册;
特制的皮匣里,整齐码放着新购置的西洋经纬仪、平板仪、水准仪,黄铜部件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更多的木箱里,则是绘图纸张、计算尺、标尺、测链等一应丈量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队人。
一队是约二百名太监,他们未着宫中鲜艳服色,而是统一的灰布箭袖短褂,神色紧张中带着茫然,排列得还算整齐。
他们是内廷营造司紧急训练出的“测量学徒”,此刻更像是一群被剥离了熟悉土壤的工蚁。
另一队则是各王府抽调的戈什哈(护卫)、包衣奴才以及几位自愿跟随的幕僚清客,他们簇拥着各自的主人,神色更为复杂,既有护主的忠诚,也有对前路未知的忐忑。
载泽、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相继到达。他们今日皆未着常服,而是较为利落的行装,外罩披风,眉宇间一扫连日议事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凝重与决绝。
载泽与铁良低声交谈着抵奉后拜会赵尔巽的细节;
载涛则好奇地打量着那几箱测量仪器,随手打开一个皮匣查看;
溥伦正最后一次核对着随身携带的紧要文书清单;
毓朗则默默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他将去的黑龙江的方向。
马佳绍英是最后到的。
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步履依然沉稳。他与几位王公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示意内务府官员开始清点人员物资,对照清单,一一唱名过数。
“奉天分册,全;吉林分册,全;黑龙江分册,全……”
“经纬仪六套,附件齐全;平板仪十套……”
“内监测量队,实到二百一十七名……”
“各府随员、护卫,共九十三名……”
唱鸣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响,像是一场古老仪式的序曲。最后,马佳绍英走到载泽面前,拱手低语:“公爷,诸事齐备,可以登车了。”
载泽点点头,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率先向那列早已准备好的专列走去。
列车中部几节特等包厢已收拾妥当,包厢外有铁路局安排的护兵站岗。
王公们带着核心随从进入包厢,其余人员、物资则安置在后面的车厢。
汽笛长鸣,喷出滚滚浓烟,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站台上,少数几个得到消息前来送行的其他宗室或旧臣,在远处默默拱手。
车窗内,载涛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渐渐远去的轮廓;溥伦收回目光,重新摊开了章程文书;铁良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毓朗则望着窗外飞逝的华北平原。
马佳绍英站在月台上,透过玻璃望着车厢内装载着图册和仪器的箱子。
那里,沉睡着爱新觉罗家族在关外二百年的地理印记与财富梦想,也承载着此刻孤注一掷的求生之策。
古老的鱼鳞图册将与新式的测量仪器同行,深宫的太监将与民国的技术官僚同场,前朝的王爷将去谈判他们已然失去的江山一角。
汽笛响起,火车加速,列车的轮轨撞击声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思绪。
这声音,不再是往日御苑中的丝竹,而是新时代工业力量冷酷而规律的步伐。
他们正被这钢铁的洪流裹挟着,无可回避地奔向那片正在被重新定义的黑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