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冬，南海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些。当时辰刚过卯时，东方的海平面下已透出鱼肚白的微光，薄如轻纱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为这片广袤的蔚蓝国度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静谧。然而，这片静谧之下，却潜藏着冰冷的杀机。

在距离大明广东海岸线约二百里外的深蓝色海域，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钢铁岛屿，正以一种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威严姿态，劈波斩浪，缓缓前行。这便是欧罗巴联合舰队此次远征的核心与骄傲——“无畏号”蒸汽动力航母。其舰体长度超过百丈，宽度亦达二十余丈，通体由铆接的厚重钢板覆盖，高大的烟囱如同巨人的呼吸器官，正向外喷吐着浓密的黑色煤烟。宽阔而平坦的飞行甲板之上，十架造型略显笨拙、双翼蒙皮、机头装着巨大木质螺旋桨的蒸汽侦察机，如同蛰伏的钢铁巨鸟，被地勤人员仔细地排列成起飞队形。机翼之下，赫然悬挂着数枚纺锤形的炸弹，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而危险的金属光泽。

舰桥指挥室内，拿破仑·波拿巴——这位年仅三十岁，却已因其激进的军事理念和在欧罗巴内部不甚得志的处境而主动请缨东来的远征军司令——正凭窗而立。他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熨烫笔挺的藏蓝色呢料军装，金色的绶带与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一双锐利如鹰隼的蓝眼睛，透过昂贵的单片水晶望远镜，紧紧锁定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岸线。那里，是大明帝国南方最为富庶、也是防御最为严密的广州港，是他此次精心策划的突袭行动的首要目标。

此拿破仑，并非数十年前那位横扫欧陆的法兰西传奇皇帝，而是其家族旁系的一位侄孙。他自幼便对蓬勃发展的蒸汽机械展现出超乎常人的痴迷与天赋，坚信蒸汽动力将彻底改变未来战争的形态，极力主张欧罗巴各国军队应大刀阔斧地淘汰风帆战舰与旧式陆军，全面转向蒸汽化、机械化。然而，他的这些“离经叛道”之言，在欧罗巴军界元老们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使其备受排挤与冷遇。此次，他力排众议，主动争取到这支远征舰队的指挥权，远渡重洋而来，就是要用大明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作为试刀石，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理念的正确，奠定其在欧罗巴军界的地位。

站在他身旁的，是舰队参谋长克劳塞维茨，一位以严谨和战术分析见长的普鲁士军官。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以羊皮纸装订的情报汇总，正一丝不苟地向拿破仑汇报着最后的侦查结果：“将军，根据三日前的最后一次高空侦察，以及潜伏间谍送回的情报综合分析，广州港的主要防御力量，集中于珠江口两岸的三座大型海防要塞。这些要塞约配备有二十门左右的重型岸防炮，但根据其炮台形制与炮口尺寸判断，绝大多数应为旧式的前装滑膛铁炮，射速缓慢，精度有限，且仰角调整笨重，对付高速移动的空中目标，能力堪忧。”他翻过一页，继续道，“我方蒸汽侦察机，最高时速可达每小时七十里，且机动灵活。只要侦察机编队能率先突入港口上空，精准投弹，摧毁或至少压制住这些岸防炮台，那么，隐蔽在航母后方三十海里处的我方鱼雷艇编队，便可趁机全速冲锋，突入港内，用鱼雷对停泊在码头的大明主力战列舰，实施致命打击。”

拿破仑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自信与轻蔑的冷笑，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舰桥金属栏杆：“克劳塞维茨，你过于谨慎了。东方人的蒸汽技术，不过是通过一些不完整的贸易品和零星的观察，模仿了我们的一些皮毛而已。他们的工业基础、冶金工艺，远远落后于欧罗巴。指望那些笨重、落后的旧式铁炮，能够击中我灵活如雨燕的侦察机？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通讯官，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传我命令！第一侦察机攻击编队，即刻起飞！目标，广州港两岸岸防炮阵地！告诉飞行员们，我要的是精准轰炸，务必在第一时间将那些碍事的铁疙瘩炸成废铁！不允许浪费任何一颗宝贵的炸弹！”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命令鱼雷艇编队做好出击准备，一旦收到侦察机编队‘目标清除’的信号，立刻以最高航速，向广州港发起决死冲锋！”

“是！将军！”通讯官立正敬礼，迅速将命令转化为旗语与灯号，传递下去。

片刻之后，“无畏号”宽阔的飞行甲板上，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蒸汽机轰鸣声。地勤人员奋力拉动启动绳索，一架架侦察机头部的螺旋桨开始由慢至快地旋转起来，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影，卷起甲板上阵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在引导员的旗语指挥下，十架侦察机依次滑过甲板，挣脱地心引力，摇摇晃晃地升入空中，在空中艰难地调整好编队队形后，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钢铁秃鹫，朝着广州港的方向直扑而去。

侦察机编队的队长，是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皮埃尔。他驾驶着长机，飞在编队的最前方。透过机头那块不大的、被高速气流吹得不断震颤的玻璃风挡，他仔细观察着下方蔚蓝的海面与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轮廓。皮埃尔曾参与过殖民印度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对攻击那些“落后”国家的港口防御体系颇有心得。在他看来，大明虽然疆域辽阔，传说众多，但其军队的装备与战术，必然无法与经历了工业革命洗礼的欧罗巴军队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