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处的食堂宽敞明亮，墙上挂着航空器结构图和飞行条例。此刻正是午饭时间，清一色穿着棕色飞行服的飞行员们坐在长条桌前用餐。这些人个个年轻精干，眼神锐利，都是从各部队层层选拔出来的尖子，是奉军倾注重金培养的宝贝疙瘩。

一见冯庸和张学成走进来，靠门边的一个上尉飞行员立刻放下筷子：“立正！”

“哗啦——”全体飞行员瞬间起立，动作整齐划一，桌椅碰撞声在食堂里回响。

冯庸还不到三十岁，但在这群天之骄子面前却有着绝对的权威。他正偏头和张学成说话，随意地摆摆手：“坐下吃饭。”

飞行员们这才重新落座，继续用餐，但没人再敢交谈一句，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

冯庸领着张学成在最里面一张空桌坐下，匆匆跑来的炊事兵端上两份饭菜。

张学成打量着食堂环境，又看看那些飞行员，啧啧两声：“冯大本事，你这地方可以啊！”

冯庸笑了笑，没接话。炊事兵端来的两份饭菜，一荤两素，白米饭，还有一碗蛋花汤。简单，干净热乎。

张学成是真饿了，端起汤碗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缓过劲才问：“哎，你这儿没有酒？”

“对不住了啊，”冯庸夹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我冯庸如今是三不政策：不吸烟，不喝酒，不争官。”

张学成放下汤碗，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一旁眼尖的士官赶紧给他俩添了热汤，世道就是这样，当你身处高位，那周围的全是人情世故！

冯庸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眼神却有些飘远：“这天下且得乱呢……我就不凑那热闹了。”

张学成却嗤笑一声，凑近些压低声音：“乱好啊！乱你才有机会是不是！”

冯庸把头偏过去，笑了笑，没接话。

张学成却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不甘：“你就说我吧，东京陆军大学毕业回来，做着小小的卫队旅营长。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次奉直开战！”

“你去那干什么呀？”冯庸抬头看他。

张学成举着筷子，眼睛发亮：“我那哥哥瞧不上我，从小就没瞧上过，这你知道！可是他瞧不上我，有人器重我！张宗昌够意思，一出手就给个旅长！”

冯庸一听这话，停下筷子，认真地问：“老帅知道吗？”

“知道！”张学成又嘬了口汤，“他当着我叔面给的！我正好进去上茶！”

他说这话时颇有些得意，却没注意到冯庸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要说这个张学成啊，情商不高，智商也不高。他老叔张作霖让他干卫队旅营长，表面上看是委屈了他，实则是为了让亲属掌权，帮老张家牢牢掌控军队。老张早就看出来那张宗昌脑后有反骨，这才默许张学成去张宗昌那里——名为投靠，实为分权，顺便盯着那个不安分的“狗肉将军”。

可这瘪犊子倒好，总觉得老张家父子俩都瞧不上他！那话说回来，就是再瞧不上，他张学成凭着张作霖侄儿这块金字招牌，那也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了！“疏不间亲”这道理他是一点没明白，还对他们老张家的潜在威胁感恩戴德，自己屁股该坐哪头都不知道！

冯庸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是笑笑，岔开话题：“你也是赶巧了。我们航空处啊，昨天刚开通了阜新的空中交通！我可跟汉卿说好了，杀人这事我可不干，我就替他管管飞机，运运物资。”

张学成放下筷子，惊讶地看着冯庸：“你还真看破红尘啦？！你不打仗以后你怎么升啊？！”

冯庸摆摆手，语气淡然：“我不是那种人。下水，思命；上岸，思财——我两样都不想沾。”

这话像根针，轻轻戳中了张学成的痛点。他可不就是“下水思命，上岸思财”的人！人越缺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像冯庸这种打小什么都不缺的将门之后，才会有这种“不过如此”的超然想法。而他张学成，从小眼红堂哥张学良，眼红发小冯庸，总觉得凭什么他们有的，自己不能有？

张学成脸色不太好看，闷声说：“不是我说你，瞧瞧人家，二十几岁都上将了啊！”

他顿了顿，神色一黯，声音里带着不甘：“我就不信！我跟他一个爷爷，才他妈上校！”

冯庸看了他一眼，劝道：“二十几岁就升旅长，在别人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话不假。张学成二十多岁就能当上旅长，这全奉天也找不出来几个！郭松龄正式当上卫队旅旅长的时候，都快四十了！郭松龄什么水准——讲武堂教官，带兵打仗的一把好手；他张学成又是什么水准？东京陆大是镀了金，可回来之后除了倚仗张家的身份，实打实的功劳一件没有。他就是典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还兼带着眼高手低！

张学成却不领情，不高兴地说：“你也这么看我？！”

冯庸笑笑，不置可否，端起碗来喝了口汤：“我怎么看你，重要么？”

他放下碗，起身撑在桌子上：“赶紧吃饭吧。去阜新的飞机已经在跑道上了，我得先走了。你哥在关内已经得手了，我得派几架飞机过去凑凑热闹。”

听到“你哥在关内已经得手”这几个字，张学成低下了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食堂里只剩下飞行员们碗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冯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张学成抬起头，看着冯庸的背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