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冬。

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

这是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村庄，偏僻，贫穷，落后。

村里一共只有十八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几十年来，这里就没摆脱过饥饿的阴影。家家户户的墙上，都糊着厚厚的报纸，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挡风。村里人自嘲地说，他们这里是“三靠”：“吃粮靠返销，用钱靠救济，生产靠贷款”。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全村人都要出去要饭，这已经成了几十年来的“传统”。

当陆峰带着工作组，踩着泥泞的土路，走进这个村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让他心酸的景象。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村里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茅草屋，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村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看不到一丝生气，只有麻木和呆滞。

村支书严宏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愁眉苦脸地接待了他们。

“各位领导，你们来啦。快，屋里坐。”他把陆峰一行人，让进了村委会，一间同样破败不堪的土坯房里。

“严书记，村里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啊？”工作组的一位同志，明知故问地说道。

“唉，别提了。”严宏昌叹了口气，从墙角的一个破麻袋里，抓了一把干瘪的稻谷，摊在桌上，“领导们，你们看，就这点东西。交了公粮，连明年的种子都不够。这个冬天，大家伙儿，又得出去‘找出路’了。”

所谓的“找出路”，就是出去要饭。

陆峰看着桌上那些，比沙砾大不了多少的谷粒，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小岗村的今天，就是当时中国千千万万个贫困农村的缩影。

不改变，不行了！

当天晚上，陆-峰召集了全村十八户的户主，在村委会的这间破屋子里，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摇曳，映着村民们一张张疑惑而又紧张的脸。他们不知道，这个从北京来的“大官”，深更半夜把他们叫来，要干什么。

“乡亲们，”陆峰看着大家，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叫陆峰，从北京来。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一件，能让大家伙儿，以后都吃饱饭，再也不用出去要饭的大事！”

吃饱饭？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相信。

“领导，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一个年长的村民，苦笑着说，“我们这地，就是龙王爷来了，也下不出金豆子。年年如此，我们都认命了。”

“不！不能认命！”陆峰的声音，陡然提高，“不是地的问题，也不是人的问题，是干活的方法，出了问题！”

他，把白天，在中央会议上说的那套理论，用更通俗，更接地气的话，给村民们，又讲了一遍。

“……以后，这地，就分给你们各家各种！田里的收成，你们只要，按人头，交够国家的公粮，再留下一部分，给村里提留。剩下的，打下来多少，就全都是你们自己的！哪怕你家打下来一万斤，也都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瞬间，炸了锅！

“啥？地分给俺们自己种？”

“交了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真的假的？”

“天底下，还有这好事？”

村民们，一个个，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很快，就有人，冷静了下来。

“领导，这……这不就是‘单干’吗？上面，能同意吗？万一，这是犯了路线错误，我们，可是要被抓去批斗的！”一个胆子小的村民，小声地问道。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看着陆峰。

是啊，这可是天大的事。万一秋后算账，他们这些穷苦农民，可担待不起。

“大家放心！”陆峰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说道，“这件事，是我让你们干的！是我，陆峰！”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们顶着！”

“如果，将来，真的有人要追究责任，你们，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今天，就在这里，给你们立个字据！”

说着，陆峰，让严宏昌，拿来了纸和笔。

就着昏暗的灯光，他，亲手，写下了一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军令状”。

“我们分田到户，每户户主签字盖章。如此后能干，每户保证完成每户的全年上交和公粮，不在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如不成，我们干部作（坐）牢杀头也干（甘）心……”

当陆-峰，把这份，沉甸甸的字据，递给严宏昌时。

这位，饱经风霜的，农村汉子，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陆峰的面前。

“陆……陆领导！您，就是我们的活菩萨，是我们的大救星啊！”

屋子里，十八户户主，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用最古老，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这位，敢为他们担下天大干系的“青天大老爷”的，无上敬意。

“都起来！快起来！”陆峰连忙，一个个地，把他们扶起来，“我不是什么救星，我只是一个，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

“大家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那一夜，小岗村的十八位户主，用按红手印的方式，签下了那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生死契约”。

从第二天起，整个小岗村，仿佛，换了一个人间。

以前，要敲钟，喊半天，才有人，懒洋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