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弘历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暖炕上，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宁神，却丝毫未能缓解他心头的烦躁。

先帝驾崩的国丧期已过，朝廷政务重新步入正轨，这本该是新君大展拳脚之时。

然而，弘历很快发现，皇阿玛留给他的并非一片坦途，还有几位位高权重的顾命大臣。

其中最让他如鲠在喉的，便是张廷玉与鄂尔泰。

这两人正当盛年，一为汉臣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一为满臣翘楚，出身显赫，在八旗中威望颇高。

他们并非不忠，也并非无能，恰恰相反，他们能力超群，处事果决。

可正因如此，朝堂之上，常演变成“张党”与“鄂党”的激烈交锋，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而坐在龙椅上的弘历，有时竟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两派争论不休，最终似乎哪一派声势更盛、理由更“足”，政事便按哪一派的主张推行。

他这个皇帝的意见，只是锦上添花，甚至可有可无。

这种无力感和被轻视的憋闷，比直接的反对更让心高气傲的弘历难受。

他正值盛年，头顶再无太上皇、太后掣肘，也无虎视眈眈的兄弟，本该是乾坤独断、意气风发之时，却被朝臣结党、权柄旁落的现实狠狠打了一记闷棍。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想要发顿脾气时，暖阁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弘历倏地睁开眼便看到琅嬅走了进来。

她身上似乎带着坤宁宫特有的清冷安宁气息，悄然驱散了一些盘旋在此的焦躁。

弘历不自觉地伸出手，声音带着未散尽的烦闷和一丝依赖：“琅嬅，你来了。”

琅嬅将手放入他掌心，任由他拉着，顺势在他身旁的炕沿坐下。

弘历的手心有些汗湿，握得也有些紧。

王钦极有眼色地奉上琅嬅惯用的茶盏，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帝后二人。

琅嬅并未立刻提及来意，目光落在弘历依旧紧锁的眉头上，语气平和地问道：“臣妾进来时，见皇上闭目蹙眉，似有烦忧。可是前朝……有哪位大臣给皇上气受了？”

在琅嬅面前弘历已经“弱势”习惯了，并没有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想法。

他从背后环抱住琅嬅纤细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冷香的颈窝，闷闷地抱怨道：

“何止是气受……琅嬅，朕有时候觉得，坐在那龙椅上像个摆设。如今朝堂之上，张廷玉与鄂尔泰两派争执不休，许多政务，仿佛他们争出个高下，便定了乾坤。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挫败，“朕的旨意，倒像是成了他们争执之后的‘附议’。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琅嬅安静地听着，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和话语间的郁闷。

等他说完，她才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皇上是为此烦心？” 她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依臣妾浅见，两党相争，势同水火，皇上身为九五之尊，若急于下场掺和其中，与臣子争锋，岂非自降身份，反落了下乘？”

弘历抬起脸，看向她沉静的侧颜。

琅嬅继续道：“皇上不如就高坐明堂，暂且做个公允的‘裁判’。今日张党略胜一筹，明日皇上便寻个由头，稍稍扶一下鄂党；反之亦然。总归不让任何一方彻底压过另一方，维持这朝堂上的均势即可。”

她微微侧首，目光与弘历困惑中带着思索的眼神相接：“等他们争来吵去，习惯了凡事都需皇上来裁断、来平衡的时候，皇上对这两派的影响力，自然也就潜移默化地渗透进去了。

说到底，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文武百官皆是皇上的奴才。

皇上如今要教的，不是急于收回多少权柄，而是教他们明白为臣为奴的本分与规矩。

权柄收拢了，终归还是要分发下去驱使臣子办事的，哪有皇上事必躬亲的道理？”

“如今皇上对朝中这些大臣的脾性、能力、背后牵扯，都还未全然摸透。与其贸然落子，改变棋局，不如先静观其变，看清楚先帝留下的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个下法，各方棋子如何运作。看得明白了，皇上再寻隙而入，方能落子无悔，一步步掌控全局。”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弘历心头积压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

对啊！

他何必急于求成，与臣子争一时之短长？

他是皇帝，是执棋之人，而非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且他如今手中可用的棋子不多，根基未深，对棋局可起不到什么定乾坤的作用，正该坐山观虎斗，看清局势，再徐徐图之。

先帝留下这看似棘手的局面，未尝不是一种考验和磨砺。

弘历心中豁然开朗，那股烦躁无力感被一种冷静的盘算所取代。

他将琅嬅抱得更紧，脸蹭着她的发鬓，声音里带上了些的依赖和叹服：“琅嬅，你真是朕的贤内助，是朕的解语花！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番话，让朕心里踏实多了。”

心情一松，弘历便有些心猿意马。

他抬起头，看着琅嬅近在咫尺的如玉脸颊，精致的耳垂，心头一热，凑上前去，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狗，这里亲一下，那里啄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琅嬅的颈侧和耳廓。

琅嬅直接把弘历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推开，“臣妾来这皇上是问正事的，你消停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