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近了一些，看着李世民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怎么？不是你说要私奔吗？不是你说要去江南看花，去草原骑马吗？”

“现在咱们有钱了，有车了，还没了拖油瓶。”

“李二郎，这回没人管你了。你是想先往南走，还是往北走？”

李世民张大了嘴巴。

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他在做梦。

这绝对是在做梦。

那个恨不得把他拴在龙椅上的杨兰妏，那个天天把“大唐社稷”挂在嘴边的皇后，竟然真的……真的把他拐出来了？

“兰……兰君……”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那种巨大的惊喜和不可置信冲击着他的天灵盖，“你是认真的？我们……真的不回去了？”

“回肯定是要回的。”

杨兰妏挑了挑眉，“我又没想让咱们儿子累死在那个位置上。不过嘛……”

她从怀里掏出那条熟悉的赤金软鞭，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怎么也得等你玩够了再说。或者……等到钱花光了。”

李世民猛地扑了过去。

在这个狭窄、颠簸、充满了怪味的车厢里，这位大唐的天子爆发出了他这辈子最没出息的一声欢呼。

“兰君！我爱死你了！”

他像是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在杨兰妏身上，眼泪鼻涕瞬间就蹭了她一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咱们去江南！我要吃糖藕！我要去划船！我要……我要把你关在船上谁也不给看！”

杨兰妏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

她听着他在耳边语无伦次的碎碎念，感受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剧烈而鲜活的跳动。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照进了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这一刻，没有大唐，没有天下。

只有那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正在奔向属于他们的天涯。

“行了行了，鼻涕擦一擦。”

杨兰妏嫌弃地扯着他的耳朵，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驾车的可是阿难找来的生面孔，别让他以为我绑架了个傻子。”

“绑架就绑架！朕……我心甘情愿被绑！”

李世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自由和爱人的气息。

“兰君，这辈子，我就栽在你手里了。”

“我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才确认吗？”

而在遥远的长安城。

东宫丽正殿内。

李承乾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兄，你怎么哭了？”

李泰一边啃着手指头一边好奇地问。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

“没什么。就是……感动的。”

感动得想立刻离家出走。

……

如果你问那个还在太极殿里为了一个标点符号跟魏征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李世民什么是幸福，他可能会跟你扯什么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大道理。

但如果你问现在这个胡子拉碴、衣衫不整、正像个痴汉一样盯着老婆睡颜的中年男人李二郎。

他会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告诉你：幸福就是这一刻，不用批奏折，不用听唠叨，只有他和他的兰君，在一个不需要讲道理的狭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

杨兰妏就窝在他的怀里。

不是靠着，也不是躺着，而是真真正正地“窝”着。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极了一只找到了最温暖岩石缝隙晒太阳的猫。

她的呼吸很轻，很有规律，每一次胸廓的起伏都贴着他的胸膛，那种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导过来，甚至比那一小口烧刀子还要让他上头。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蹭过他的下巴，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李世民没敢伸手去拨，生怕这一个小动作就把这难得的静谧给碰碎了。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用下巴去够那几根头发，试图用这种极其别扭且高难度的姿势来缓解那种痒，顺便再贪婪地蹭一蹭那发丝上熟悉的皂角香气。

车夫是程咬金那个老流氓以前的亲兵，姓赵，是个哑巴似的老头。

也不知道程咬金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他挖出来的，这老头赶车有个绝活，就是稳。

哪怕是在这种坑坑洼洼的官道上，他也能把车赶得像是在流淌的水面上漂。

而且这老赵最懂事的一点就是——他在前面就像个死人一样安静。

没有那种讨人厌的“吁——”声，也没有那种没事找事的搭话。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李世民自己那快得有点不争气的心跳声。

光线随着树影的移动在车厢里玩着捉迷藏，一会儿照亮了杨兰妏那只微微有些握拳的手，一会儿又爬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李世民盯着那只手看。

那只手不白，也不嫩，指腹和虎口处有着常年握鞭留下的薄茧。

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后的手，那是一双陪他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在黄河大堤上扛过沙袋、甚至就在昨天晚上还狠狠拧过他腰间软肉的手。

可就是这双有点粗糙的手，每一次在他噩梦惊醒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拍在他的背上。

每一次他在朝堂上被魏征骂得想掀桌子的时候，都会在他回宫的第一时间递上一盏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茶。

这女人啊。

霸道起来简直不讲理，心软起来又让人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李世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大概是春天的风沙大，或者是这车厢里的灰尘多。

总之绝不可能是因为他李世民想哭。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没出息的酸涩给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