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不知多久，回过神来的李宗明低下头，把袋子重新拎起来，爪子攥着提手，攥得很紧，然后继续走。

E区在聚集地的最深处，靠近物流园的北围墙。

这里的集装箱堆得比别处更密，通道更窄，天光更难透进来。

空气里那股铁锈和尿液的气味更浓了，混着一种潮湿的、霉变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

李宗明在一堆集装箱前停下来。

这是他们住的地方，一个大号集装箱被隔成上下两排、好几个隔间。

他和程爱颖登记在一起，被允许把两个隔间打通成一个，但也没多大，大概三四平米，刚好够他蜷着身子躺下，再塞一个她。

条件虽然差，但起码不用面对生死。

不用在外面东躲西藏，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就被什么东西叼走。

想到这里，他的心微微安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钻进去。

程爱颖蜷在角落里，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靠着铁皮墙，膝盖抵着胸口，两只尖尖的耳朵耷拉下来，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被太阳晒蔫的叶子。

她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尖牙，呼吸很轻很浅，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旁边放着一个用破布裹成的“枕头”，皱皱巴巴的，是他昨天才从广场角落里捡来的。

李宗明蹲下来，庞大的身躯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铁皮天花板几乎贴着他的头顶。

他把保温袋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就蹲在那里看着程爱颖。

她瘦了，比三天前更瘦了。

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眶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灰褐色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裹在骨架上，像一件太大的衣服。

但她的耳朵是活的，即使在睡梦中也在轻轻颤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声音。

李宗明伸出手，灰褐色的、长着角质指甲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程爱颖的耳朵猛地竖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先动了：“老大？”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醒了没？”

程爱颖揉着眼睛坐起来，尖尖的耳朵从蔫搭搭的状态慢慢支棱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细碎的尖牙，然后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老大，你带什么回来了？”

她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渴望食物的亮，是另一种亮，像末世前天还蓝的时候，阳光照在江面上那种亮。

李宗明把保温袋拎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餐盒一盒一盒掏出来，在地上摆开。

米饭、炒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盒水果罐头和两盒酸奶。

他一边掏一边说：“今天有肉，还有水果。你先吃饭，吃完再喝酸奶。”

程爱颖蹲在那些餐盒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尖尖的耳朵支棱着，像两只竖起的天线。

“老大，好多啊，好丰盛！！！”

“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这句话脱口而出，李宗明便觉得有些耳熟，末世前，这是爸妈常对自己讲的话..

当时只觉得唠叨...现在....

程爱颖被眼前食物吸引了全部注意，没发现此刻李宗明的心情变化，她正艰难的控制着自己的爪子，像娃娃机抓手那样抓起勺子，挖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下意识眯起眼睛。

“好吃吗？”李宗明问。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又挖了一勺，这次是红烧肉，她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睛嚼。

李宗明蹲在旁边，一脸宠溺的看着她吃。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程爱影认真吃饭，他就感觉心情舒畅..

程爱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味道。

她把米饭和菜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地挖，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嘴角沾着米粒。

她的笑容应该和末世前一模一样，他想。

末世前他在工厂上班，食堂里偶尔会有工人带孩子来，那些孩子笑起来就是这样，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几颗缺了角的牙。

“老大，你也吃。”程爱颖突然把勺子递到他面前，勺子上是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的肉皮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油光。

李宗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

程爱颖没有收回去，举着勺子，固执地看着他：“你骗人，你每天都说不饿。”

李宗明沉默了。他看着那块肉，看着程爱颖举着勺子的手，灰褐色的、细细的手臂，骨节突出的手指，指甲上有一道一道的竖纹。

他张开嘴，把那块肉含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咽下去。

什么味道都没有，像嚼一块泡过水的纸板，不咸，不甜，不香，不臭，什么都没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末世前工厂食堂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能就着吃三大碗米饭。

他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程爱颖看着他，歪着头，尖尖的耳朵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宗明蹲在旁边，看着她一勺一勺地把饭往嘴里送。

他知道她在骗他，就像他在骗她一样，她说好吃，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和他一样，已经尝不出人类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了。

那些米饭、那些菜、那些肉，在她嘴里，和他嘴里一样，味同嚼蜡。

但她还是吃得那么认真，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眯着眼睛，弯着嘴角，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她在假装，假装自己还能尝出味道，假装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