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2月6日，星期三。

天还没亮。

春谷县城，庆林镇一带还没有路灯，只有路边早期的早餐店的几盏还亮着，光晕在冷雾里散成一团一团。俞章平那间租来的小屋窗户，透出一点橘黄的光。

俞章平已经坐起来了。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上个月在上海买的，料子挺括，是他这一世里少有的几件“正经衣服“。他坐在床沿，把一份折了四折的稿纸，摊在膝盖上，借着床头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一行一行往下看。

稿纸上是他的字。算不上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大江啤酒厂。93年成立。注册资金100万。占地120亩，建筑面积8万平方米。99年产量3万余吨，产值4000多万，上交税费1200多万。固定资产5000余万。在岗316人，专业技术人才98人，国家级啤酒评委1人。管理、技术人员全部拥有大专以上学历。“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用铅笔在“国家级啤酒评委1人“这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这一道，划得很慢。

——一个县级的市属小厂，316个人，居然养着一个国家级啤酒评委。这个厂，不是没底子。它是没赶上好时候，也是没遇上好东家。

他翻到第二页。

“原方案：总价7000万。市政府70%，4900万；银行15%，1050万；管理团队15%，1050万。

现估值：4000万。要拿市政府和银行合计85%，需3400万。留15%给管理团队和全员。“

他在“3400万“这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

“值。“

再翻一页，是地块。

“厂区120亩，位于春天路商业街南面马路对面。规划：中部商业综合体（矮），右侧星级酒店大楼（高），左侧办公写字楼（高），两高一矮。其后为小高层、高层、别墅区组成的住宅区。地块最南端：幼儿园一座，城市公园一座，与对面小学呼应。公园面积不宜过大。“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棚户区一并改造。“

写完，他把稿纸重新折好，塞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

门外，传来母亲安玉莲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锅铲碰铁锅，一下一下，很轻，怕吵醒他。

俞章平推门出去。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安玉莲回过头。灶台上，一口小锅正冒着白气，里头煮着六个鸡蛋。旁边一只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起来了？“安玉莲说，“我算着你也该起了。鸡蛋煮好了，你带上，路上吃。“

“妈，我去吴市，人家管饭。“

“人家管饭是人家的。“安玉莲把鸡蛋一个一个捞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好，塞进他怀里，“你这一去，又是一整天。饿了，先垫一口。别跟人家客气，客气来客气去，饿的是自己。“

俞章平接过那包鸡蛋。滚烫的温度，隔着纱布，一直烫到胸口。

“妈，“他说，“我这一趟，要是谈成了，往后咱家的日子，就又是一个样了。“

安玉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平安，“她说，“妈不懂你们谈的那些大事。妈只知道，你这一年，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眼底下，都有青的了。“

“妈，“俞章平笑了，“我这是长个子，抽条。“

“抽条抽得眼底下发青？“安玉莲叹了口气，“你别糊弄我。“

她伸手，替他把夹克的领子翻正，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爹常说，钱是挣不完的。“安玉莲说，“妈也这么说。你挣多少，妈都不眼红。妈就盼你，平平安安，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记着。“俞章平说。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俞文山披着一件旧棉袄。

“印成来了没？“他问。

“还没。“俞章平说，“约的六点。你们今天这么早来就是为了给我做顿早饭？“

“那你先坐。“俞文山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吴市那边，比咱这儿冷。“

俞章平坐下，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

“爹，“他说，“啤酒厂这事，你怎么看？“

俞文山想了想，说：“我不懂啤酒。我只懂盖房子。“

“那你说房子。“

“房子，“俞文山说，“盖在哪儿，比盖得多好更要紧。春天路那块地，我知道。老汽车站往南，马路对面。那一片，现在是啤酒厂，边上是一片棚户区。棚户区的房子，我十年前去修过一户人家的屋顶。房顶漏了，墙是空斗墙，一脚能踹塌半边。“

“那一片，“俞文山说，“拆了，是好事。住那儿的人，盼了十年了。“

俞章平放下粥碗。

“爹，“他说，“我要是把这片拆了，重盖。你说，先盖什么？“

“先盖人住的。“俞文山说，“老百姓先有地方住，你再盖商场、盖酒店，人家才不骂你。“

“可商场先盖，能先回钱。“

“回钱是你的事。“俞文山说，“骂名，也是你的事。“

俞章平笑了：“爹，你这话，比我们谈判桌上那些人说得实在。“

“我不会说话。“俞文山端起自己的粥，“我就是个泥瓦匠出身。盖房子，先盖人住的。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院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来了。“俞章平站起来。

俞文山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替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