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就开始做生意了。“

“做什么生意？“

“卖衣服。“俞章平说，“从一家店，卖到十六家店。这一年，我赔过钱，也被人骗过。这些事，教我的，比书上多。“

田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那咱们，说正题。“

他把桌上那几张图纸，往中间推了推。

“厂子的价，“他说，“你说。“

“田市长，“俞章平说，“我先说个数——四千万。“

屋里，一下子静了。

方厂长抬起头。

曹局长把手里的笔，停住了。

赵德明皱起眉头。

韩副市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慢慢放回烟灰缸。

“四千万。“田市长说，“俞总，两个月前，你跟我说的是七千万。“

“两个月前，是七千万。“俞章平说，“可这两个月，我算了一笔账。“

他从内袋里，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稿纸，摊开，放在桌上。

“田市长，各位领导，“他说，“我把账，念一遍。念错了，你们纠正我。“

“市政府原来的算法：固定资产五千万，占大头。加上土地、品牌、存货，总价七千万。“

“股权：啤酒管理方15%，市政府70%，银行15%。“

“按七千万算：市政府70%，是四千九百万。银行15%，是一千零五十万。管理方15%，是一千零五十万。“

“我要控股，得买51%，就是三千五百七十万。“

“这个数，我出得起。“俞章平说，“可我出得起，不代表它值。“

他把稿纸往前推了推。

“田市长，“他说，“固定资产五千万，我认。可这五千万里，有多少，是‘纸面’的？“

方厂长抬起头，脸有点白。

“方厂长，“俞章平说，“厂里的设备，账上值多少？“

“三千……三千二百万。“

“三千二百万的设备，“俞章平说，“是九三年买的，按十年折旧，到现在，账上还剩多少？“

方厂长不说话。

“沈总工，“俞章平说，“你说。“

沈总工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按十年直线折旧，“他说，“九三年的设备，到今年，折旧了七年。账面净值，应该是九百六十万。“

“九百六十万。“俞章平说，“田市长，账上三千二百万的设备，实际净值九百六十万。中间差的二千二百四十万，是‘折旧’。“

“折旧，不是‘没了’。“田市长说，“设备还在。“

“设备还在，“俞章平说，“可设备‘老’了。老的设备，卖不出价。真要是清算，这些设备，按废铁卖，能卖多少？“

沈总工沉默了一下：“……三四百万。“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三四百万。“俞章平说，“田市长，我不是要按废铁价买。我是说——固定资产五千万这个数，是‘账面’，不是‘市价’。“

“那你按什么价？“田市长说。

“我按‘能挣钱’的价。“俞章平说。

“什么意思？“

“田市长，“俞章平说，“一个厂值多少钱，不看它有多少资产，看它一年能挣多少钱。“

“大江厂，去年产值四千多万，税费一千二百万。税费一千二百万，是交给国家的。刨掉税费、成本、利息，厂子净利多少？“

“方厂长，“他说，“你说。“

方厂长低着头，声音很小：“去年……亏了八十万。“

屋里，彻底静了。

田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亏了八十万。“他说，“方厂长，这个数，你上个月汇报的时候，怎么没说？“

“我……“方厂长额头上的汗，下来了，“我……我是想，今年能扭亏……“

“今年扭亏了么？“

“到十一月，“方厂长说，“还亏着四十多万。“

田市长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烟盒，往桌上一放。

那一声，不重。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俞总，“田市长说，“你早就知道？“

“知道。“俞章平说，“上个月，我托人查了厂里的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俞章平说，“我想给方厂长一个机会。“

方厂长抬起头，眼圈红了。

“田市长，“俞章平说，“这个厂，亏钱，不全是方厂长的错。“

“设备老，是历史欠账。负债高，是扩产留下的。卖不动，是因为没渠道。这三样，哪一样，是方厂长一个人能扛的？“

“他扛了七年。“俞章平说，“一个厂，扛了七年，没垮。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方厂长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田市长沉默了很久。

“四千万。“他终于开口，“你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净资产加溢价。“俞章平说。

“厂子的净资产，我算过：固定资产净值九百六十万，存货按一万五千吨、一吨一千一百元计算，合计价值一千六百五十万。土地，120亩，划拨地，不算钱。应收账款，三百多万。加起来，两千九百万。“

“负债七百万。“俞章平说，“净资产，两千二百万。“

“两千二百万的净资产，我出四千万，溢价一千八百万。“

“这一千八百万，买什么？“田市长问。

“买三样。“俞章平说，“第一，买‘大江’这个牌子。第二，买316个熟手，98个技术人才，1个国家级评委。第三，买120亩地，和这块地上的‘未来’。“

“未来？“

“对。“俞章平说，“田市长，这块地，现在是厂区。十年后，它是市区最值钱的一块地。这个‘未来’，我提前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