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摩托车刚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就看见客厅的窗帘缝里透出一片暖黄的光，隐约还有电视的声音。推门进去，果然——岳父朱一智正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戏曲频道，茶几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袅袅冒着热气。

江春生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到岳父了。明天是星期天，岳母一直在这里帮忙照料文沁和一双儿女，只留岳父一个人在规划局宿舍，孤苦伶仃的，估计是想两个小外孙了和家人了，岳父隔段时间不见就惦记来过个周末。

“爸，您来了。”江春生换鞋进屋，脸上挂笑，脚步却有点飘。他今晚确实喝了不少，殷小川在中间做东张罗，推杯换盏之间不知不觉就超了量。

朱一智抬起头，目光在江春生脸上一顿——那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眼睛里蒙着一层酒后的混沌，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浓重的酒气。朱一智把遥控器放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关切：“今晚喝了不少吧？春生，你这酒后骑摩托车可是危险得很哪。你现在不比从前了，家里有了旭儿和霞儿，你可是顶梁柱。以后酒后就不要骑车了，哪怕把车扔人家那里，第二天再去取也行。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话音未落，李玉茹端着一杯浓茶从厨房走出来，往江春生面前一搁，转身就在朱一智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大老远跑来看外孙，进门就说不吉利的话。什么意外不意外的，呸呸呸！”

朱一智被拍得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吱声。李玉茹又转向江春生，眉头拧着，语气里尽是心疼的埋怨：“春生啊，你这做工程也真是辛苦。白天累死累活不说，还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的骑着摩托回来，叫人怎么不担心。”

江春生端起茶喝了一口，浓茶的苦味压了压上涌的酒劲，嘿嘿一笑：“最近接了县酒厂新厂区的室外道路工程，这笔业务是县技监局一个朋友殷小川介绍的——爸，您应该也见过，就是土地局殷副局长的儿子。他今晚做东，请了酒厂李厂长和我。这酒，想不喝都不行。”

“朋友聚会，业务交流，无酒不成席。”朱一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中国的酒文化源远流长，在我们这个国度，特别是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当下，酒自然是少不了的。我不反对喝酒，但喝酒的前提是必须保证酒后的安全。不只是自己的安全，还有别人的安全。”

卧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朱文沁穿着碎花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她先朝客厅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你们说话小点声，旭儿刚睡着，霞儿也迷糊着呢。”

她走到江春生身边挨着坐下，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爱意满满地晃了晃：“老公，爸说得对。你以后再喝多了酒就别骑摩托车了，太危险了。今天我们同事还在说呢，她爱人单位一个同事，昨天喝酒后骑着嘉陵回家，结果一头撞在路边树上，全身是伤不说，还断了一条腿，没有三五个月好不了。人家特意让我提醒你，千万别酒后骑车。那摩托车可是肉包铁，你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我和旭儿霞儿可就惨了。”

江春生被老婆抱着胳膊，又当着岳父岳母的面，酒劲混着不好意思一起涌上来，耳朵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认真表态：“好！文沁，爸，妈，我答应你们，以后只要喝酒超过三两，我就不骑车了。”

“这才是我的好老公。”朱文沁毫无顾忌地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朱一智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李玉茹倒是见怪不怪，嘴角弯了弯，转身进厨房收拾去了。

朱一智放下茶杯，神色转回正事：“春生啊，你上月托文沁问我南环路的规划一事。你告诉我，你要知道南环路与城南路的具体平交地点，是想干什么？”

江春生坐直了身体，酒似乎也醒了两分：“爸，是这样的。我想知道那个位置，就是想知道那片区域有没有村民的房子，有关村有没有在那附近划宅基地。如果有，我和于总就想提前转两三个户口进去，到那里去拿宅基地。以后肯定有挣钱的机会。”

朱一智看着女婿，目光里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感慨：“春生啊，你现在还真是无孔不入。拿地上瘾了，大小通吃。”

“爸！”朱文沁不满地撅起嘴，“春哥一心一意给家里合理合法地挣钱，有什么不好？”

“钱是挣得完的吗？你爸的意思是让春生别那么辛苦。”李玉茹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插了一句嘴。这半年来她在这里帮忙照顾旭儿和霞儿，算是真正见识了江春生做工程期间的辛苦——起早贪黑，每次回来都是一脸倦意、一身尘土。为了减轻小两口的家务负担，她又向单位请了半年长假，好在单位效益一般，少个人上班，少付一份全工资。领导也乐得做人情。

朱一智没再纠结这个话题，示意李玉茹从小房间帮他把提包拿过来。

很快，朱一智接过李玉茹拿过来的咖啡色提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他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旁边推了推，将图纸展开铺平。

一张是缩小的地形图上叠加的南环路线路图，另一张是南环路与城南路平面交叉口的局部放大图。

“你想知道的交叉口位置，我可以告诉你。但现在只是初步定线，最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