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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告诉你!河南一省,万历年间在册人口一千二百万,现在不到六百万!一半人哪去了?死了!逃了!李自成杀人如麻是一方面,可更多的是饿死的!是交不起税被逼死的!”
“朝廷在河南加征三饷,每亩地要交二分五厘银。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一两。交完税剩多少?七钱五分!这七钱五分,要交火耗、摊派、徭役折银,最后落到农民手里,能有五钱就不错了!五钱银子,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吗?”
“不够!”李待问自问自答,“所以农民卖儿卖女,拆屋卖梁。卖无可卖了,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造反!李自成为什么能聚众百万?不是他多有本事,是朝廷把百姓都逼到他那边去了!”
这番话说得张文启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局势艰难,但从老师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抨击,还是第一次。
“老师,慎言……”张文启环顾四周,虽然知道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忍不住提醒。
李待问摆摆手:“慎言?我还需要慎言吗?我这把年纪,这位置子,早就不想坐了。这个户部尚书,谁爱当谁当!”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辞。现在辞官,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对不起皇上这些年来的信任。
“账面呢?”李待问强撑着回到正题,“账面还有多少?”
张文启翻看账册:“账面显示应有存银三十万两。但其中二十六万两是‘虚账’——山东欠十万两,河南欠八万两,山西欠五万两,湖广欠三万两。这些拖欠的税银,已经拖了两年了,根本收不上来。”
“山东……”李待问想起山东巡抚邱祖德的奏报,“山东去年大旱,邱巡抚请求减免税赋,朝廷不准,反而催征。结果呢?现在朝廷又要剿匪,又要花钱!”
他长叹一声:“恶性循环!加税逼民反,民反要剿寇,剿寇要军费,军费要加税……这大明,就陷在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了!”
张文启默然。作为户部官员,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循环。可知道又能如何?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能改变什么?
“对了,”李待问忽然想起什么,“南京那边,今年该解的漕银,到了吗?”
提到这个,张文启的脸色更加难看:“回部堂,南京户部来文,说江南连年水灾,漕粮减产,今年只能解送六十万两,而且……要分三期,第一期二十万两,要到三月才能到。”
“六十万两?”李待问眼前又是一黑,“往年都是一百二十万两!减半?他们知不知道北京等着米下锅!”
“南京户部的文书里说,他们也有难处。苏州、松江一带,棉纺织作坊大量倒闭,赋税锐减。浙江丝绸业受战乱影响。江西瓷器……唉,总之,江南也不像以前那么富庶了。”
李待问冷笑:“江南再难,也比北方好!北方都人吃人了!”
但他知道,抱怨没用。南京户部那些人,精得很,一看北方局势不妙,就开始打小算盘,能拖就拖,能少给就少给。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为“万一”做准备了。
“老师,还有一事……”张文启欲言又止。
“说。”
“昨日收到大同镇总兵王朴的急函,说部下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快要哗变。他请求朝廷速拨十万两应急,否则……否则他控制不住局面。”
“王朴……”李待问记得这个人,贪婪跋扈,拥兵自重,“他的话,能信几分?”
“宁可信其有啊老师。”张文启忧虑地说,“大同是九边重镇,直面蒙古。若大同兵变,蒙古人趁机南下,宣府、蓟镇都将震动,北京危矣!”
李待问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钱呢?九万两全给王朴都不够,其他地方的军队怎么办?
“还有,”张文启继续报忧,“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也来函催饷,说关宁军欠饷四月,军心不稳。若清军此时来攻,恐难以坚守。”
“陕西总督孙传庭正在赴任途中,沿途收拢溃兵,急需粮饷安置。”
“湖广巡抚宋一鹤请拨赈灾银,说荆襄流民已达三十万,若不赈济,恐全部投贼……”
每一件事都是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要钱。
李待问只觉得头痛欲裂,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张文启躬身退下,轻轻关上库房门。
李待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五十两一锭,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这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两年。可在朝廷的账目上,这五十两连一个士兵一年的饷银都不够。
“银子啊银子,你本是流通之物,为何现在成了索命之物?”李待问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史书,看到历代王朝末年,都是财政崩溃,民不聊生。那时他还年轻,觉得那些朝臣无能,若是自己当家,定能扭转乾坤。
现在他真的当家了,才明白那种无力感——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整个制度烂透了,整个系统崩溃了,不是一两个人能力挽狂澜的。
“洪武爷……”李待问向着南京方向,深深一揖,“老臣无能,愧对太祖开创的基业啊!”
但他知道,哭也没用。该面对的还要面对。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吹灭灯笼,走出库房。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早春的北京依然寒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衙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官员——都是来要钱的。
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光拚第一个迎上来:“李部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