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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美”的风波尚未平息,甚至因为左良玉大军逼近的消息,张献忠变本加厉地催促——仿佛要在敌人兵临城下前,完成他百人斩的荒唐目标。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加荒谬、也更加暴露其本质的“王命”,从吉王府——现在该叫“大西王宫”了——里传了出来。
那天张献忠喝得大醉,由两个新收的“妃子”搀扶着,在王宫里瞎逛。这王府本是吉王朱翊銮的宅邸,修建得富丽堂皇,亭台楼阁,水榭花园,一应俱全。可张献忠逛着逛着,却越来越不满意。
“这破院子,也就看着光鲜!”他一把推开搀扶的美人,指着那些雕梁画栋,喷着酒气道,“太小家子气了!老子现在是王!是大西王!将来还要当皇帝!得有像样的宫殿!得像北京城里的紫禁城那样!不,要比紫禁城还气派!”
左右陪着的将领和文官面面相觑。丞相徐以显也在其中,他小眼睛一转,立刻凑上前,谄笑道:“大王所言极是!宫殿乃王权威仪所系,不可不建!如今大王坐拥湖广,正该修建新宫,以彰显天命所归!”
“对!老徐说得对!”张献忠一拍大腿,醉眼乜斜着,“你说,该怎么建?建在哪儿?”
徐以显捋着山羊须,脑中飞快盘算。修建宫殿,可是个肥差!材料采购、工匠招募、民夫征发……哪一环节不是油水滚滚?
这么些年,我跟着你张献忠,养了那么些自己人,如今是时候发挥作用了!他立刻抖擞精神,开始献策:
“大王,这吉王府虽然尚可,但格局已定,扩建不易。不如……另选新址?”他观察着张献忠的脸色,见对方皱眉。
他赶紧一激灵,话锋一转,“当然,若是大王眷念此间,就地扩建也可!只是需要拆掉周边一些民房,拓展地基。”
张献忠一挥手:“拆!给老子拆!这王府周边的房子,统统拆了!给老子的宫殿腾地方!”
“大王英明!”徐以显先拍一记马屁,然后继续道,“至于宫殿规制……大王,武昌黄鹤楼,那是天下名楼,高耸入云,气象万千!岳阳楼的琉璃瓦,更是前朝御制,阳光下金光熠熠,宛如天宫!若是能将此二楼之精华,移用于大王新宫,岂不美哉?”
张献忠听得眼睛发亮:“黄鹤楼?岳阳楼?好!好主意!老徐,还是你脑子好使!去!派人去拆!给老子把黄鹤楼、岳阳楼都拆了!木头、砖瓦、琉璃,统统运来长沙!老子要用天下名楼的料子,建天下第一的宫殿!曹阿瞒还铜雀春深锁二乔呢,大家都是王,我差哪儿呢?”
自比人妻曹?扑哧……
这道命令比选美更让人瞠目结舌。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历代屡毁屡建,早已不仅是座楼,更是江汉形胜的象征,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千古绝唱。
崔颢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李白的“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早已融入这座楼的魂魄。
岳阳楼,范仲淹一篇《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让这座楼成为士大夫精神的图腾。
其建筑本身也是瑰宝,特别是那琉璃瓦,乃是嘉靖年间御窑特制,阳光下流光溢彩,举世罕见。
现在,张大王一句话,就要拆了?
消息传出,不仅长沙城内的士林哗然,连许多大字不识的百姓,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悲哀。
那是千年传承的东西,是刻在这片土地骨子里的地标,说拆就拆?为了给你一个土匪修宫殿?
前明长沙府学教授,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翰林,听说此事后,在自家书房里悬梁自尽,留下绝命诗一首:“楼毁魂安在?瓦碎梦难全。豺狼踞华堂,文章付寒烟。”
但死谏改变不了什么。
很快,两支特殊的“运输队”从长沙出发了。
一支北上武昌,由张献忠的养子之一、绰号“刮地虎”的刘进忠带队,领兵五百,押着强行征发的数千民夫。
一支西去岳阳,由徐以显的心腹、原长沙府税课司大使钱有财带队,同样领兵五百,押着二三千民夫。
说是“运输队”,不如说是“拆迁队”兼“押送队”。
民夫都是长沙城及周边乡镇抓来的青壮。衙役和兵痞挨家挨户踹门,只要是男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不由分说就绑走。
王家村的王二因为前几日反抗税吏杀了人,正躲在亲戚家,也被搜了出来,五花大绑塞进了去武昌的队伍。
队伍出发那天,长沙城西门外哭嚎震天。被抓民夫的家人追着送出老远,被兵卒用鞭子驱赶回来。
王二的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远远看着丈夫被鞭子抽打着上了路,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从长沙到武昌,陆路近四百里。民夫们两人一组,扛着粗大的杠子,绳索,斧锯,铁钎。监工的骑兵在前后来回奔驰,稍有迟缓,鞭子就劈头盖脸抽下来。
每天只发两个掺了糠皮的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夜里就露天睡在野地,蚊虫叮咬,寒气侵体。
走了五天,已经病倒几十个。病倒的,轻的鞭打着继续走,重的……就直接扔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王二亲眼看见同村的一个汉子,发着高烧走不动了,监工头目过来看了看,骂了句“晦气”,让两个士兵把人拖到路边草丛里,随手补了一刀。
血溅在草叶上,那汉子瞪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渐渐没了气息。
王二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才忍住没扑上去拼命。他不能死,他得活着,家里还有老娘、媳妇、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