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亲手用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砍死了三角眼税吏。砍了十几刀，直到对方成了一堆烂肉。赵铁匠的大锤砸碎了两个差役的脑袋。孙猛的猎叉捅穿了一个税吏的胸膛。

救出了被关押的几个孩子，包括王二的儿子。孩子看到爹爹，扑上来大哭。王二紧紧抱着儿子，闻着孩子身上熟悉的味道，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泪流满面。

但更多的孩子，已经被转运到别处，不知去向。

这一夜，王家村及周边三个村子，共有近百人参与暴动，杀了二十多个税吏和兵卒，抢了些粮食武器。

消息在天亮前传到长沙。张献忠勃然大怒，立刻派出一支五百人的老营部队前去镇压。

镇压是残酷的。王二他们退到村子后面的山上，据险抵抗，但终究是乌合之众，抵挡不住正规军的进攻。

激战半日，村民死伤大半，王二身中数箭，被赵铁匠和孙猛拼死救出，逃入深山。

最后放火烧了村子，屠杀留在村里的老弱妇孺，王家村三百多口，最后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然而，王家村的火种，没有熄灭。

就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王家村的暴动，引发了连锁反应。

衡州府，几个乡镇的农民联合起来，抗税杀吏，占据了县城，宣称“誓死不从张逆”。

宝庆府，一群被强征去修宫殿的民夫暴动，杀了监工，夺了武器，与前来镇压的官军激战。

常德府，当地一些有武艺的乡绅，联合部分对张献忠不满的前明降兵，竖起“反张大旗”。

甚至连张献忠刚任命不久的一些地方官，看到治下民变蜂起，税收不上来，自己的小命也岌岌可危，干脆也卷了细软，或逃或隐，或者干脆加入了反抗的队伍。

湖广大地，刚刚被张献忠“平定”不久，转眼间又陷入了遍地烽烟的混乱局面。

只是这一次，敌人来自内部，来自那些被他们视为羔羊可以任意宰割的“草民”。

张献忠的应对是更加疯狂的杀戮。他派出麾下几支最能打、也最凶残的老营部队，分赴各处，对反抗的村镇进行无差别的屠杀。一时间，湖广各地血雨腥风，尸横遍野。

衡州那个被农民占据的县城，被攻破后，上万军民惨遭屠戮，血流成河。宝庆暴动的民夫据点，被付之一炬，活活烧死者不计其数。

张献忠以为，用绝对的恐怖就能震慑住反抗。但他错了。

杀戮能消灭肉体，却无法消灭仇恨，反而会激起更深的仇恨和更绝望的反抗。杀人越多，反抗越烈。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或者只是默默忍受的百姓，在亲眼目睹或听闻了屠杀的惨状后，彻底断了妥协的念头。

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反抗的队伍虽然不断被击溃，但又如同野草般，在鲜血浇灌的土地上，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

他们熟悉地形，化整为零，昼伏夜出，袭击粮道，暗杀落单的军官，让张献忠的军队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长沙城内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修宫殿的工地上，民夫暴动了好几次，虽然都被血腥镇压下去，但监工们越来越不敢逼迫过甚，工程进度大大放缓。

税收也越来越难收。百姓要么躲起来，要么干脆加入反抗军，要么……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命，你要就拿去。

大西军的核心将领们，私下里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义子孙可望找到张功成，在军营僻静处低声交谈。

“功成，你看义父近来……唉。”孙可望望着远处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的“王宫”，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啊。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当初活不下去，跟着义父造反，是想搏一条活路，将来……或许还能搏个前程。可现在呢？”

张功成默默磨着刀，没有回答。他知道孙可望想说什么。

“占了长沙，占了湖广不少地方，本该是收拢人心、整顿内政、积蓄力量的时候。可义父他……只顾着享乐，修宫殿，选美女！还有徐以显那个王八蛋，就知道刮地皮，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军心……开始浮动了。”

张功成停下磨刀，看着手中寒光渐亮的刀刃，低声道：“大哥，这些话，别再说了。传出去，你我性命难保。”

他顿了顿：“咱们的根，早就没了。现在跟着义父，像浮萍一样，漂到哪儿算哪儿。打打杀杀，我会。可治国安民，义父和徐相……。至于将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浮萍。无根浮萍。军不像军，民不像民！

张功成这个词，无意中道破了张献忠集团最大的问题。他们的领导人起于草莽，擅长破坏和流动作战，走的是江湖人的那一套！严重缺乏建设根据地、建立稳固统治的意识和能力。

张献忠本人，骨子里仍是个江湖草莽、流寇头子，打下一地，劫掠一番，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周而复始……

即使暂时占据了湖广这样的富庶之地，他的思维模式也没有改变——享乐、刮地皮、维持武力威慑。比李自成还低一个档次……

他没有长远规划，没有收拢民心的诚意，没有建立制度的人才和耐心。

他的“大西”政权，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外表看起来声势浩大，内部却空虚脆弱，全靠暴力勉强粘合。

这一点，连张功成这样的年轻将领都隐隐感觉到了，更不用说徐以显这样的投机老吏，或者汪兆龄这样尚有几分良知和见识的读书人。

只是，有的人（如徐以显）只顾眼前利益，能捞一把是一把；

有的人（如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