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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雪,一路向南。
腊月十八自大宁启程,昼行夜宿十二日,恰是腊月三十晌午,应天城墙已遥遥在望。
陈默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条灰青色的巨蟒伏在平原之上,城门楼高耸,旌旗招展。越是靠近,越能听见人声——不是边关那种压抑的寂静,是真正的喧哗: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混着年节前特有的鞭炮碎响,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可他心里揣着的那封公文,却硬邦邦地硌着胸口——辽东都指挥佥事,协理辽东部司军务,兼督办北疆军器造办事宜。朝廷的擢升令三天前到的,字迹工整,朱印鲜红,可读着却像揣了块冰。官衔变了,权责重了,可辽东十几个卫所,哪个不是烂泥潭里插旗杆?这一趟返京,是交割,也是探路。
“大人,前面就是洪武门了。”赵武牵马跟在侧后,声音压得低。
陈默“嗯”了一声,抖开缰绳。身后三百亲兵,都是大宁卫里跟着他打过仗、守过坊的老卒。队伍中间十辆大车,蒙着油布,捆得结实——里头装的是北疆工坊这半年攒下的家底:新式火铳五十杆,火药二十桶,连发机括样机三台,还有一卷卷图纸、一箱箱铁料。
最后一辆车上坐着七八个人,穿戴厚实,面容粗糙,手背上满是烫疤和老茧——是刘师傅从北疆各卫所挑出来的老工匠,这次跟着陈默回京,是要进工部军器局的。
车轱辘碾过冻土,吱呀呀地响,在官道上压出两道深痕。
护城河半冻,冰层下泛着深绿的暗流。桥头守着京营的兵,查验文书,打量车队,眼神里带着京城人特有的那种审视——不太看得起边关来的,哪怕你身上带着战功。
“辽东都指挥佥事陈默,奉旨返京述职。”赵武上前递了公文。
那兵卒翻开勘合,忽地瞪大眼睛:“您便是大宁卫那位造铳破虏的陈大人?兵部昨日的通报里还提过您北疆之功!”
陈默点点头。
兵卒立马换了个神色,腰板挺直:“大人请!城里早传开了,说您这几日就到,还带了好些新式火器——嘿,能瞧瞧不?”
陈默还没答,桥那头忽然涌过来一群人。
有百姓,有闲汉,还有几个穿着长衫像是读书人的,全都踮着脚往车队瞅。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那就是北疆回来的火铳车!”
人群“哗”地围了上来。
亲兵连忙持械警戒,陈默抬手止住。他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亲手扯开油布一角——里头露出一排乌黑锃亮的铳管,铁质冷硬,铳口圆整,在冬日淡阳下泛着幽光。
“真是新铳!”
“听说能连发?不用点药捻子?”
“你看那铳身,比营里用的短一截哩……”
议论声嗡嗡响。有个胆大的老汉凑近了些,颤巍巍伸手想摸,被亲兵拦住。陈默却笑笑:“让他看。”
老汉手指轻轻碰了碰铳管,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咧开缺牙的嘴:“凉!真铁!好东西啊……”
陈默重新盖上油布,朝众人拱拱手:“诸位乡邻,陈某奉旨押运军械,需先行入城交割。若想看,日后工部或许有演武展示,届时再来观瞻。”
话说得客气,人群便让开一条道。可目光仍黏在车上,窃窃私语像风里的柳絮,飘了一路。
车队缓缓过桥,进洪武门,沿正阳门大街往皇城方向去。
京城毕竟是京城。
街道比边关宽上一倍,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酒楼、茶肆、银楼……招牌挂得密密麻麻。年节将至,处处张灯结彩,红对联、福字帖贴满门楣,空气里浮着腊肉、糕点和香烛混在一起的暖腻气味。
可街角巷尾,又是另一番景象。
墙根下蜷着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褴褛,脸色青黄,有的伸手乞讨,有的只是呆呆坐着。一个妇人抱着幼子坐在雪水未干的石板上,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却只是机械地拍着,眼睛空茫茫的。
陈默别开视线。
赵武低声说:“今年淮北水灾,流民南逃,京城收容不下,官府在城外设了粥棚,可人太多了……”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大宁卫那些兵卒,也是从灾荒之地逃来的,进了卫所,有口饭吃,有条
活路。可京城脚下,天子眼前,这些人却连粥都喝不上一口热的。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