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锦衣骑卒护着一名穿葵花团领衫的内使驰来，在陈默马前勒住。那内使面白无须，尖着嗓子道：“可是辽东陈佥事？”

陈默下马行礼：“正是。”

内使展开一卷黄绢：“陛下口谕：陈默返京，押运火器样品及北疆工匠，着直接送往工部军器局交割，明日早朝后于武英殿觐见。”

“臣领旨。”

内使合上绢布，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陈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对您在北疆的事，很是挂心。今日交割完，早些歇着，明日面圣，精神头得足。”

话里有话，陈默只当没听出来，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内使点点头，拨马走了。锦衣骑卒簇拥着他远去，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车队继续前行，绕过皇城西南角，到了工部衙门所在的街巷。

军器局在工部后院，隶属营缮清吏司，门脸不大，黑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驳。陈默让人叩门，半晌才有个老吏探出头，眯着眼问：“找谁？”

“辽东陈默，奉旨交割北疆运抵火器样品及工匠名册。”

老吏“哦”了一声，慢吞吞拉开门。

院子里比外头看着还破败。

地面砖缝里长着枯草，墙角堆着朽木废铁，几只麻雀在檐下跳来跳去。正堂门开着，里头隐约传出算盘声和呵欠声——懒洋洋的，像午后的猫。

陈默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大宁卫工坊里彻夜通红的炉火，想起刘师傅满脸煤灰却亮得灼人的眼睛，想起那些工匠围着新铳图纸争吵不休的嗓门。

这里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账簿拿来，点验交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老吏应了声，晃晃悠悠往堂里走。陈默转身，对身后那些北疆来的工匠说：“诸位今晚先在驿馆安置，明日工部会有安排。京里规矩多，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工匠们齐声应“是”，眼神里却透着不安——从风雪呼啸的边关，到这座精致却冷漠的京城，谁都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比打铁造铳轻松。

正说着，堂里走出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簿，边走边打哈欠。

“陈大人是吧？下军工部军器局主事，吴庸。”他草草拱手，翻开花名册，“工匠八人，火铳五十，火药二十桶……嗯，数目对了就行。来，签个押，这批东西就算入库了。”

陈默没接笔。

他走到那几辆大车前，亲手掀开所有油布。新铳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特有的靛青色，铳管笔直，铳托光滑，连固定机括的铜钉都擦得锃亮。

“吴主事，”陈默转过头，声音平静，“不验验货？”

吴庸一愣，随即干笑：“陈大人，工部有工部的章程——点数入库，归档造册。至于试射校验，那是日后演武场上的事……”

“日后？”陈默往前走了一步，“这批火铳，是北疆工匠耗时半年所造，射程、精度、连发机括皆经战阵检验。若今日不入库细验，来日若有差池，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吴庸脸上的笑僵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那几个原本在堂里打盹的吏员都探出头，北疆来的工匠挺直了腰板，陈默带来的亲兵按住了刀柄。

风卷过枯草，沙沙地响。

吴庸喉结动了动，终于放下账簿，走到车前，伸手抽出一杆铳。他掂了掂，又凑到铳口前眯眼看了看，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摸锄头的书生。

“嗯……做工尚可。”他干巴巴地说。

陈默接过那杆铳，填入火药铅子，插上火绳，就着亲兵递来的火绒点燃，抬手对准院墙角落一个废弃的石锁——

“吴主事，看好了。”

“轰——！”

震响炸裂了院中的寂静，铳口喷出白烟，铅子如电射出，“砰”地击碎石锁一角，碎石迸溅！

堂里传来惊呼，吴庸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陈默放下铳，白烟缭绕中，他的声音清晰如刀：

“这才是北疆来的火器。不是账簿上的数目，是能杀敌、能守土的真东西。”

他转身，看向吴庸，也看向堂里那些缩头缩脑的吏员：

“明日面圣，我会如实禀报——军器局接械，连验货的章程都不走。”

吴庸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默不再看他，对赵武道：“交割完毕，我们走。”

三百亲兵护着车队离开工部院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呀的声音渐渐远去。

吴庸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账簿，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他扭头朝堂里吼：“都愣着干什么！记下来！辽东陈默……嚣张跋扈，工部院内擅动火器，惊吓官吏……”

可没人应声。

那几个吏员缩在角落里，眼睛还望着院墙下碎裂的石锁，望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他们忽然觉得，这沉寂了太久的军器局，恐怕要起风了。

陈默走出工部街巷时，天已擦黑。

京城华灯初上，酒楼歌馆的灯笼一串串亮起来，暖光映着雪后的街道，恍惚间有种太平盛世的错觉。

可他怀里还揣着那封擢升令，耳边还响着工部院里那声铳响。

明日面圣，陛下会问什么？

工部的积弊，边关的急需，流民的惨状……还是那杆能连发的新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他带着这些火器、这些工匠踏进京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永定河水的湿气，冷得刺骨。

陈默翻身上马，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殿宇重重，像一头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