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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起身——得了默许,走到御案侧前,指着铳身中段一个铜制转轮:“此处装弹仓,可预装三发铅子与火药。射击时扳动此处机括,转轮自转,将下一发弹移至铳管后膛。”
他边说边演示,手指在机括上轻点,铜件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精巧流畅。
朱元璋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花哨。战场上性命相搏,哪容你摆弄这些机巧?一铳放完,来不及装填,敌人已到眼前——这才是实情。”
“陛下所言极是。”陈默不辩驳,只道,“故臣请于殿外试射,一验此铳实效。”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挥挥手:“准。”
殿外丹墀东侧有片空地,原是侍卫演武之所。
太监抬来两个箭靶——木制,蒙着牛皮,立在五十步外。禁军围成半圈,刀甲鲜明,目光都聚在陈默手上那杆乌黑的火铳上。
陈默不慌不忙,从匣中取出特制纸壳弹——这是他北疆半年琢磨出的东西:定量火药与铅子裹在浸过硝油的纸筒里,用时咬开纸壳,倒入铳管即可,比旧式火铳省去称药、装弹、捣实诸多步骤。
“陛下请看,这是新式定装弹。”他将一枚纸壳弹呈上。
朱元璋接过,捏了捏,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气味。他眉头又皱起,却没说什么。
陈默装填。
咬开纸壳,火药倒入铳管,铅子随后,用通条轻捣两下——整个过程不过三息。举铳,瞄准,扣动扳机。
“轰——!”
巨响震得檐下麻雀惊飞。铳口白烟喷涌,五十步外的箭靶应声一震,牛皮上多了个黑洞,边缘焦煳。
陈默动作不停,扳动转轮机括,“咔嗒”一声轻响,再次举铳。
第二发,第三发——
“轰!轰!”
白烟尚未散尽,三发已毕。箭靶上整整齐齐三个洞,呈品字形,间距不过一掌。
禁军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朱元璋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已坐直了身子,眼睛眯起,盯着那箭靶。
陈默放下铳,声音清晰:“旧式火铳,熟练兵卒装填一发需二十息。此铳装填虽也需时,但三发连射间隔不过两息——五十步内,可压制骑兵冲锋。”
“五十步?”朱元璋终于开口,“骑弓射程百步,鞑子冲锋,五十步时已可放箭。”
“故臣改良了火药。”陈默从匣中取出另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灰黑色颗粒状火药,“此药颗粒均匀,燃烧更速,可将射程推至八十步。虽仍不及骑弓,但火铳破甲之能,非弓箭可比。”
他重新装填——这次用的是颗粒火药。举铳,瞄准更远处的另一个箭靶,那靶子在七十步开外。
扣扳机。
这一声更沉更闷,像夏日闷雷。铳口焰光一闪而逝,白烟滚滚,七十步外的箭靶猛地一颤,背后木屑迸溅——这一铳,竟将三寸厚的靶板打了个对穿!
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
他绕过御案,大步走到陈默身侧,一把抓过那杆火铳。手指摩挲着铳管,触手微烫;又低头看铳口,烟气尚未散尽,硝味冲鼻。
“七十步……破三寸木……”他喃喃道,猛地转头,“这药,也是你弄的?”
“是。北疆工匠反复试炼,取硝、磺、炭最佳配比,再以酒精润湿造粒,阴干而成。颗粒间有空隙,燃烧更完全,故威力大增。”
朱元璋不说话,只盯着那铳,眼里那点慵懒和鄙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像鹰看见猎物,像匠人看见良材。
良久,他将火铳递还给陈默,转身走回御座。
坐下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可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的节奏,暴露了心绪。
“这铳,能量产否?”
“需熟练工匠,优质铁料,工时比旧铳多三成。但若工部全力配合,臣可在三月内产出五百杆。”
“五百杆……”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问,“你昨日在工部说,军器局连验货都不会?”
陈默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躬身:“臣不敢妄议工部。只是军器局积弊已久,设备老旧,工匠怠惰,账目混乱——此非臣一人之言,北疆来京的八位工匠,皆可作证。”
朱元璋没接这话,只道:“朕记得,你奏疏里还提了要广设官学,教工技?”
“是。匠艺非一人一世之功,需代代相传。若各府县设学教授识字、算学与基础工技,则工匠不乏,技艺不衰。”
殿内又静下来。
远处传来钟声,是报辰时正刻。阳光终于爬满丹墀,将汉白玉栏杆照得晃眼。
朱元璋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皱纹堆起,竟有几分当年那股豪气。
“陈默。”
“臣在。”
“你这人,惹麻烦的本事不小,但办实事的本事——更大。”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背对着陈默,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光。
“工部军器局,从今日起,归你管了。”
陈默猛地抬头。
朱元璋转过身,脸上笑意已收,只剩一片沉肃:“朕给你三个月。五百杆新铳,要如期交付。工部那些烂账、那些蛀虫——朕不管你怎么弄,弄干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若弄砸了,或是借机结党营私……”
后面的话没说。
可殿里每个人都觉得脖颈一凉。
陈默伏地叩首:“臣,领旨。”
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御案下,触到那双明黄云纹靴的靴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