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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好照过来,透过瓶身,在地上投出一片斑斓的光影。
光影里,那几缕金丝竟像活了一般,微微流转。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几个工匠张大嘴,眼珠瞪得溜圆。张铁柱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成……成了?”
陈默没说话,只将瓶子小心放在铺了软布的桌上,退后两步,细细地看。
瓶身在暮色里莹莹生光,绯红与金丝交缠,竟隐约构成一幅天然图画——像云,像霞,又像……龙凤交缠的轮廓。
他心头猛地一跳。
“拿笔墨来。”
三日后,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眉头拧成个疙瘩。案头摊着的正是工部弹劾陈默的那份,朱笔悬在空中,迟迟未落。
太监轻步进来:“陛下,陈默求见,说……说有祥瑞进献。”
“祥瑞?”朱元璋笔一顿,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这节骨眼上献祥瑞?让他进来。”
陈默进殿时,手里捧着个蒙着红绸的托盘。
行礼罢,朱元璋也不叫起,只冷冷道:“陈默,工部弹劾你耗费国帑、擅改祖制,你可知罪?”
“臣知。”陈默伏身,“臣耗银七百两,用于试制新器。然此器若成,其利可补国用,其祥可昭圣德。”
“哦?”朱元璋身子往后一靠,“什么器?”
陈默抬手,缓缓揭开红绸。
殿内光线晦暗,可那瓶子一露出来,竟像自己会发光似的。
绯红流转,金丝缠绕,通透的瓶身在昏暗殿中宛如一盏明灯。更奇的是,瓶身那些天然纹路,在光影映照下,隐隐现出龙腾凤舞之形——龙首昂扬,凤尾翩跹,交缠升腾,活灵活现。
朱元璋脸上的讥诮僵住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眼睛眯起,盯着那瓶子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陈默面前。
“这是……琉璃?”
“是。臣遵古方,熔石英、长石、硼砂等料,历时七日,得此一瓶。出窑之时,霞光映照,瓶身自现龙凤纹——臣以为,此乃天降祥瑞,昭示陛下德被四方、天下归心。”
朱元璋没接话,只伸手拿起瓶子。
入手微凉,触感温润,竟比看起来要轻。他对着殿窗方向举起瓶子,日光透过,瓶身那幅“龙凤呈祥”的图画更加清晰——龙鳞凤羽,纤毫毕现,绝非人力雕琢所能为。
“真是自己长出来的纹?”皇帝的声音有些发紧。
“臣不敢欺君。此瓶从熔料到成形,未加一笔雕琢。出窑便是此纹,此乃天工,非人力所能及。”
朱元璋捧着瓶子,缓缓走回御案后。他把瓶子放在案头,就搁在那份弹劾奏疏旁边。一者华光流转,一者墨字森森,对比刺眼。
殿里静极了。
太监们垂着头,连呼吸都屏住。陈默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良久,朱元璋忽然“哈”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震得殿内空气一颤。
“好!”他抚掌,一下,又一下,掌声在空阔大殿里回荡,“好一个天降祥瑞!好一个龙凤呈祥!”
他看向陈默,眼中那点冷意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像匠人看见绝世珍材,像帝王看见天命所归。
“陈默,你总是能给朕惊喜。”皇帝重新坐下,手指轻敲着案面,“火铳如是,这琉璃……亦如是。工部弹劾你耗费国帑七百两——朕看,这七百两,值!”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弹劾奏疏上批了两个字:“胡言。”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瓶子,朕收了。”朱元璋将瓶子往案头中央挪了挪,正对着自己,“祥瑞现世,乃天佑大明。传旨:赏陈默白银千两,绢帛二十匹,准其继续督办军器局诸事,工部不得再行掣肘。”
“臣,谢陛下隆恩。”陈默叩首,额头触地。
“还有,”皇帝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这琉璃……还能烧吗?”
陈默抬头,正对上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里有欣喜,有赞叹,也有一种帝王独有的、对稀世之物的占有欲。
“能。”陈默答得干脆,“只需原料充足,工匠熟练,可源源烧制。其色可调,其形可变,可制瓶、制盏、制镜、制器——天下独一份。”
朱元璋嘴角扬起,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
“好。朕给你原料,给你人手。你烧,烧得越多越好,越精越好。至于用途……朕自有安排。”
陈默心领神会,不再多问,只道:“臣遵旨。”
退出武英殿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竟和那琉璃瓶的颜色有几分相似。陈默站在丹墀上,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殿门半掩,里头烛火已燃起,映着御案上那个流光溢彩的瓶子,也映着皇帝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琉璃瓶换来的不只是千两白银、二十匹绢帛,更是一道护身符,一份特许状。从此,他在军器局的种种“逾矩”,都有了最硬的靠山。
远处传来钟声,暮鼓沉沉。
陈默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很稳,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了些。
接下来,该想想怎么用这道护身符,去撬动更多的资源,去烧更多的琉璃,去造更多的火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