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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的质询公文,在第三天变成了正式的弹劾奏疏。
“擅改祖制,滥发钱粮,聚众滋事,耗费国帑”——八个字的罪名,工部左侍郎王儁的亲笔,洋洋洒洒两千言,通政司直送御前。
陈默收到风声时,正盯着新铸的铳管发愁。
铁料质量还是不行。虽然换了采买,可市面上能买到的熟铁,杂质依旧太多,锻出的铳管十根里总有那么两三根有暗裂。刘老匠试了三次淬火工艺,不是太脆就是太软。
“大人,这么下去,三个月别说五百杆,三百杆都悬。”刘老匠擦着汗,手里那根铳管对着光看,内壁有条细如发丝的纹路,“这纹看着不起眼,可火药一激,保不齐就炸了。”
陈默接过铗管,手指摩挲着那道纹。
冰冷的铁,粗糙的触感。他知道刘老匠没说错——军器局底子太薄了,设备、原料、人手,处处都是窟窿。光靠定级加薪激起的这股气,补不上这些硬伤。
得另找条路。
一条能让皇帝看见、能让工部闭嘴、能换来真金白银支持的路。
夜深了,陈默还在衙房里翻书。
不是兵书,也不是工书,是几本杂记——北疆带回来的,有个老匠人祖上在元朝宫廷干过,留下些零碎笔记。其中一本残破的册子里,夹着几页琉璃烧造的方子,字迹潦草,配着简陋的图样。
“琉璃者,以石英、长石、硼砂、纯碱熔之,加金属矿物呈色……其质透如冰,色艳如霞,乃西域秘法……”
陈默的手指停在“西域秘法”四个字上。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火苗窜高,映亮了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光。
他想起来了。
武英殿面圣那日,朱元璋御案上摆着个青玉笔洗,旁边却放着个粗陶笔筒——裂了道缝,用铜钉锔着。皇帝坐拥天下,可用度简朴至此。可若是一件既华美又不算奢靡、还能称得上“祥瑞”的东西呢?
琉璃。
通透如玉,绚烂如霞,在前朝是贡品,在本朝却近乎绝迹。若他能烧出来……
“赵武!”陈默推门而出,“把张铁柱叫来,还有——去库房找找,有没有石英、长石、硼砂这些料,一点也行!”
试验是从第五天夜里开始的。
陈默没声张,只选了铁器坊最角落一座小窑炉,让张铁柱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年轻工匠悄悄干。原料找得不全,石英砂是从工部旧料堆里筛出来的,长石和硼砂托人从药铺零星买来,纯碱则用草木灰反复熬煮提纯。
第一次开炉,烧了三个时辰。
出窑时,炉膛里是一坨灰不溜秋、半熔不熔的疙瘩,表面坑坑洼洼,别说透光了,连成形都算不上。
“温度不够。”张铁柱脸被炉火烤得通红,“这窑平时只烧陶胚,烧琉璃得更高温。”
“改炉。”陈默挽起袖子,亲手和泥加厚炉壁,又让工匠连夜打制了一架更大的牛皮风箱。炉火重新燃起时,鼓风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第二次,温度够了,可原料配比不对。
出来的东西倒是熔透了,却混浊如米汤,颜色暗沉,冷却时“咔嚓”裂成了七八片。
“硼砂多了,石英少了。”陈默对照着那几页残方,重新称量。他的手很稳,戥子上的铜星一点点移动,每样原料精确到钱。这是造火药养成的习惯——差一分,药力就天差地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小院里堆满了失败品:扭曲的疙瘩、浑浊的块、炸裂的片。炭火耗费了十几筐,几个年轻工匠眼里都有了血丝。张铁柱更是三天没合眼,守着炉子,添柴、观火、听声,像在照顾一个脾气古怪的孩子。
第七天凌晨,天将亮未亮。
炉火已连续烧了六个时辰,窑口的砖石被烤得发白。张铁柱突然喊:“大人!您听!”
陈默俯身靠近窑口。
炉膛里传来一种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春雪消融,又像丝绸滑过冰面——那是原料彻底熔融、开始澄清的声音。
“停火!缓冷!”他低喝。
风箱止住,炉门用泥封上,只留几个小孔。窑炉像个巨大的蛋,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静静孕育着。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陈默没离开院子一步。他坐在窑前的小凳上,看着日头从东爬到西,看着窑壁从暗红变成灰黑。工匠们轮班守着,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炭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声。
酉时三刻,窑温降得差不多了。
张铁柱的手有些抖,拿起铁钎,小心翼翼撬开封泥。窑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熔岩的气味。
炉膛深处,有光。
不是火光,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像凝固了的晚霞般的光。
陈默伸手,用厚布裹着,取出那件东西。
是个瓶。
一尺来高,小口长颈,鼓腹圈足。胎体还不算完美,有些许气泡,可它通体透亮——不是玉那种浑厚的透,是水一样的清透。更奇的是颜色:瓶身是晚霞般的绯红,从瓶口向下渐染,到瓶腹处又透出几缕金丝,像朝霞里藏着的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