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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军是太监里的苦役,多是得罪了人才被发配去的。王景弘从那儿调人,一来便宜,二来好掌控——这些人命捏在他手里,自然不敢有二心。
“公公思虑周全。”陈默面上不动声色。
“都是为了给陛下办差。”王景弘起身,“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明日巳时,西华门外见。”
送走王景弘,陈默站在院里,看着手里那份契书。
春风拂过,纸页哗啦轻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踏进了京城最复杂的那摊浑水——宫里宫外,前朝后宫,利益纠缠,暗流涌动。
但这一步,必须走。
琉璃坊是棵摇钱树,更是个护身符。有了它,军器局缺的银子、缺的料、缺的人,都有了来路。
御用琉璃坊的筹备,快得惊人。
王景弘显然早有准备。第二天陈默带着刘老匠、张铁柱赶到西华门外时,那处旧织染局已经有人在打扫了。三进院子,青砖灰瓦,虽显破败,但屋舍完整,后院还有一排窑炉的基址——前朝这里烧过瓷。
净军调来了二十三人。
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面黄肌瘦,穿着灰布号衣,手脚有残疾的不少,有的缺指头,有的跛脚,可眼睛却亮——那是匠人看见炉火、看见工具时才有的光。
王景弘指着这些人对陈默道:“这些人都签了死契,身家性命都在咱家手里。陈大人尽管使唤,不用客气。”
陈默点点头,让刘老匠带人去清理窑炉,张铁柱带人清点原料。他自己则和王景弘进了正堂,商量采买和销路。
“石英砂从应天琉璃厂旧址挖,那儿有前朝留下的矿坑,品质最好。”王景弘摊开一张单子,“长石湖广有,走漕运,半月可到。硼砂和纯碱麻烦些,得从山东、陕甘采买,已派人去了,最迟下月初能到第一批。”
“销路呢?”陈默问。
“头三批自然先紧着宫里。”王景弘笑了笑,“皇后娘娘那儿得送一套茶具,几位贵妃娘娘那儿得送镜子,太子、秦王、晋王几位殿下也得有份。这些是孝敬,不算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余下的,咱家已联系了几家大商号。苏杭的绸缎商、扬州的盐商、山西的票号,都对琉璃有兴趣。一面镜子十两,一只瓶二十两,一套茶具五十两——他们眼皮都不眨。”
陈默默算了一下。
按这价钱,就算一月只出五十件,毛利也有近千两。扣除成本,净利至少五百两。五五分成,他每月能拿二百五十两——够养军器局大半个月的匠人了。
“不过,”王景弘话锋一转,“这事瞒不住人。工部、户部、都察院,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弹劾的折子,怕是少不了。”
“那就让他们弹。”陈默淡淡道,“琉璃坊是内官监的买卖,赚的银子半数入宫,陛下点了头的。谁敢说陛下不该有私房钱?”
王景弘闻言,深深看了陈默一眼,忽然笑了:“陈大人通透。”
十日后,琉璃坊第一炉开窑。
这次烧的是镜子。十二面镜胚入窑,出窑时成了五面——三面完整,两面有细微裂纹。但就这三面完整的,已足够惊人。
镜面清亮如冰,照人毫发毕现。背面浇铸了浮雕花纹,是王景弘从内库找出的前朝样稿:喜鹊登梅、牡丹富贵、莲生贵子,寓意吉祥。边缘镶了紫檀木框,精巧雅致。
王景弘拿起一面“喜鹊登梅”,对着光看了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成了。”
当天下午,三面镜子送入宫中。
第二天,赏赐就下来了:皇后赏陈默玉如意一柄,贵妃赏金镯一对,太子妃赏宫缎四匹。虽然没明说为什么赏,但宫里宫外都心知肚明——琉璃坊的货,入了贵人的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传遍京城。
第三天起,就陆续有人来打听。有官员家眷派来的管事,有商号派来的伙计,甚至还有几个勋贵家的子弟,直接找到军器局,开口就要“那种会发光的镜子”。
陈默一概推给王景弘。
王景弘也不急,只放出风声:琉璃坊一月只出二十件,件件精工,欲购从速。价钱?面议。
物以稀为贵。
越是难买,越是抢手。不过七八日光景,琉璃镜的“预定价”已被炒到了十五两一面,还未必买得到。
军器局这边,却悄悄起了变化。
陈默把琉璃坊头一个月的分红——一百二十两银子,全数投进了军器局。铁料换了更好的,炭火换了更旺的,工匠的饭食里,肉多了,油厚了。
刘老匠拿着新到的精铁,敲了敲,听声清脆,咧嘴笑了:“大人,这铁,能造好铳了。”
陈默站在炉前,看着通红的铁水在坩埚里翻滚。
远处,琉璃坊的烟囱也冒起了烟,两股烟在京城上空交汇,融进暮色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军器局和琉璃坊,就像两条腿,得一起迈,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而这财源滚滚的背后,那双盯着他的眼睛,也一定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冷。
但他不怕。
契约已签,炉火已燃,这条路既然踏上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陈默吹熄了灯,却未离开。他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琉璃坊夜工赶制的敲击声。
那声音清脆,琳琅,像银子碰撞的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