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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盯着稿纸,久久不语。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照出额角细微的汗珠。
良久,他缓缓合上文稿,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陈默屏住呼吸,等着。
“陈默。”朱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策子里,字字句句,都在动别人的奶酪啊。”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盐铁官营,动的是盐商、铁商的利。琉璃专营,动的是那些想仿造的作坊的利。以工代赈、编流民入匠籍——更是动了地方豪强、士绅大户的利。他们靠什么蓄奴?靠什么兼并土地?靠的就是这些无地可种、无处可去的流民!你把流民收走了,他们找谁去种地?找谁去做工?”
陈默深吸一口气:“殿下,臣知道这会触动许多人。可殿下请想——这些盐商、铁商、豪强士绅,他们富可敌国之后,钱用在何处?是修桥铺路、赈济灾民,还是兼并土地、蓄养私兵、结交朝臣?”
他上前一步,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锤:“臣在北疆时,见过一个山西盐商,家中园林占地百亩,假山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可同一座城里,冻饿而死的流民,每日都有十数人。这公平吗?”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还是那些豪强的天下?”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殿中。
朱标猛地站起身!
书案被带得一晃,茶盏倾倒,淡青色的琉璃盏“当啷”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太监吓得扑通跪倒。
朱标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陈默,胸口起伏,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有悚然,还有一丝……被说中痛处的羞恼。
“你……你好大的胆子!”他咬牙道。
陈默伏身,额头触地:“臣死罪。但此言不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殿内死寂。
只有琉璃碎片在地上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滩凝固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慢慢坐回椅中,挥手让太监退下,然后俯身,一片片拾起那些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珠,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陈默。”他低声道,“你可知,父皇为何痛恨贪官,却对民间富户多有宽容?”
“臣……不知。”
“因为贪官是蛀虫,啃的是朝廷的柱子。可富户……”朱标将碎片拢在手心,“他们是泥,是沙,看似不起眼,却填满了柱子之间的缝隙。柱子倒了,房子会塌;可泥沙要是全掏空了,柱子立得再直,也撑不起屋顶。”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治国,不是非黑即白。要权衡,要妥协,要……徐徐图之。”
陈默心中一震。
他知道,太子这话,是推心置腹了。
“臣明白。”他缓缓道,“故臣在策末写道:此策当分三步。第一步,于京畿试点,设将作院,先营琉璃、新铳等新物,不动旧利。第二步,待琉璃之利显现、新铳之功昭着,再渐扩至盐铁茶马。第三步……待国力充盈、边关稳固,再议抑兼并、均田亩之事。”
他抬头,直视朱标:“殿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朱标看着手里的琉璃碎片,又看看案上那叠厚厚的《富民强兵策》。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碎片的棱角照得璀璨,也将稿纸上的墨字映得清晰。
良久,他轻轻放下碎片,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稿纸扉页,顿了顿,然后落下。
一个鲜红的“可”字,力透纸背。
旁边又添一行小字:“着詹事府会同工部、户部议处,京畿将作院之事,先行筹办。”
写罢,他搁笔,将稿纸推给陈默:“拿去吧。这条路,孤准你走。但能走多远,走多稳——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默双手接过,那纸还带着朱标的体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踏进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对手不是鞑子的骑兵,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千年积弊的规矩,是人心中那把算盘。
但他不惧。
有这一纸朱批,有太子的首肯,就够了。
“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他伏身,行了大礼。
退出文华殿时,已是午时。
阳光正烈,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金碧辉煌。陈默捧着那叠稿纸,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陈默的名字,将不再只是一个会造火铳、会烧琉璃的匠官。
他将是一把钥匙,一把要打开新时代大门的钥匙。
而门后的风景,是光明还是深渊,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推开。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浑。
陈默抬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春天的味道,也有硝烟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