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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东宫前的那三天,陈默几乎没合眼。
白天照常在军器局督造,夜里就窝在那间衙房里,伏案疾书。桌上摊满了纸稿,有些是前朝盐铁专营的旧例,有些是他北疆见闻的札记,还有些是琉璃坊这半月来的收支细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朱笔批注星罗棋布,灯油熬干了两盏。
赵武第四天清晨推门进来时,被满屋的烟气呛得咳嗽。
陈默正对着一页纸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大人,辰时了。”赵武低声道,“该换衣服了。”
陈默这才回过神,看了眼窗外泛青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备水,更衣。”
去见太子,不能穿官服——那是正式奏对时才穿的。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束起,朴素得像是个赴考的举子。临出门前,他将那叠写好的文稿仔细收进一个樟木匣子里,匣子不重,可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那是他这半生所见、所思、所悟的结晶。
也是他给自己,给这个时代,找的一条路。
东宫在皇城东侧,与军器局隔着小半个京城。
轿子走得很稳,帘外是清晨的街市: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早点摊子冒着白汽,孩童捧着热包子边跑边吃。陈默掀帘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想着北疆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流民,想着边关将士手里那些一碰就断的刀。
两个大明。
一个繁华如锦,一个疮痍满目。而他手里的匣子,就是要在这两者之间,搭一座桥。
轿子在东角门外停下。
早有太监候着,引他穿过重重宫门。东宫规制不如奉天殿宏大,却更见雅致:廊庑曲折,花木扶疏,檐下挂着的铜铃在晨风里轻响,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正殿名“文华”,是太子平日读书理政之所。
陈默在殿外廊下等了约一炷香时间,里头才传出声响:“宣,陈默觐见。”
殿内光线明亮。
四面窗棂俱开,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将青砖地照得光可鉴人。朱标坐在一张紫檀书案后,穿着杏黄常服,未戴冠,只束着网巾,手里正拿着一卷书。见陈默进来,他放下书卷,抬手虚扶:“免礼,坐。”
太监搬来绣墩,陈默斜欠着身子坐下。
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几件琉璃器——正是前日他送去的那套茶具。一只淡青色的盏里还残留着茶渍,显然刚用过。
“你的条陈,写好了?”朱标开门见山。
陈默将木匣双手奉上:“臣写了三日夜,草成此策。粗陋之处,请殿下斧正。”
朱标接过匣子,打开,取出那叠厚厚的文稿。
第一页写着五个字:《富民强兵策》。
他眉头微挑,翻开细读。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朱标脸上,能看见他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读到某处时,他手指忽然停住,抬头看向陈默:“你说,当效法管仲‘官山海’之策?”
“是。”陈默坐直身子,“盐铁之利,古来皆归官营。然我朝立国以来,为休养生息,多放于民。如今二十余载,民生稍苏,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长治久安之象。”
他顿了顿,见朱标没有打断,便继续道:“盐铁乃民生日用,若全由私商操控,价昂则民困,价贱则国损。臣以为,当择其紧要者——如盐、铁、茶、马,乃至这新出的琉璃,收归官营。非为与民争利,实为平抑物价、充实国库、以备边需。”
朱标手指在案上轻敲:“琉璃也要官营?你那琉璃坊,不是与内官监合办的吗?”
“正因合办,才知其中利害。”陈默声音沉了沉,“琉璃一物,用料不过数钱,售价可达十两。如此暴利,若放任私商仿造、贩售,不出一载,必是劣货充斥、真伪难辨,届时价贱如瓦,朝廷反失一利源。”
他起身,走到书案一侧,指着稿中一行字:“臣在策中建言:设‘将作院’,统管官营工坊。凡国之重器、民之急需、利之厚者,皆归院辖。工匠按级定薪,产品分等定价,利润五成归国库,三成留作工坊扩充,二成赏赐有功——如此,工匠有奔头,工坊有积累,国库有进项,三全其美。”
朱标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翻到中间一页时,他目光陡然凝住。那一页的标题是:“以工代赈,安流民,实边陲”。
“你说……可将流民编入工坊?”朱标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
“是。”陈默点头,“臣在军器局月余,见京城流民日增。施粥只能救一时,授之以工,方能活一世。将作院下设各坊,正需人手。流民中凡有手艺者,择优录用;无手艺者,可做学徒,管吃住,给工钱。三年出师,愿留者留,愿归者归——如此,流民得活路,工坊得劳力,京城也得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不止京城。九边各镇,皆可设分院。辽东可专造火铳甲胄,大同可专冶铁,宣府可专制弓弩……就地取材,就地用人,既省转运之费,又实边镇之民。假以时日,边关不只有守军,更有工匠、有妇孺、有市集——有了人烟,才有了真正的防线。”
一番话说完,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