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山坳染成一片血色。

陈默亲自操铳。二十斤的重量，他得用肩膀顶着托架尾端才能稳住。装填好的五根铳管早已卡入托架，药捻连成一根总引线。

他深吸一口气，点燃引线。

“轰——！”

第一声巨响震得耳膜发麻，铳口喷出的火焰足有半尺长。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麻，但托架纹丝不动——卡榫吃住了力。

几乎同时，“咔嗒”一声轻响，棘轮转动。

第二管，第三管，第四管，第五管——

“轰轰轰轰——！”

爆鸣连成一片，几乎没有间隔。白烟滚滚如云，将整个山坳笼罩。硝烟味浓得呛人，远处树林惊起飞鸟，扑棱棱遮了半边天。

待烟尘稍散，众人冲到五十步外的靶子前。

松木靶子上，五个碗口大的洞呈扇形分布，最近的两洞间距不足三寸。木屑还在簌簌往下掉，焦黑的边缘冒着青烟。

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刘老匠第一个跪了下去，老泪纵横。老铜头攥着那只残缺的手，浑身发抖。赵武和亲兵们张大了嘴，像看见了神迹。

陈默放下滚烫的铳身，走到靶子前，伸手触摸那些弹孔。

温热，粗糙，边缘扎手。

他闭上眼，仿佛听见了北疆的风雪，听见了骑兵冲锋的马蹄，听见了边关将士的嘶吼。

有了这个……五十步内，五名铳手轮射，足以织成一道死亡之网。

鞑子的骑兵，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冲锋了。

“大人……”刘老匠颤声道，“这铳……叫什么名？”

陈默睁开眼，望向西边最后一抹残霞。

“就叫……‘五雷铳’吧。”

五雷铳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军器局士气大振。

但陈默没有停步。多管火铳是杀器，可大明要强，不能光靠杀器。他想起了北疆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想起了江南水田里弯腰插秧、累断脊梁的农人。

那日从工部衙门回军器局的路上，他特意绕到南城外。春耕正忙，水田里到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一株一株，缓慢得像时间的刻度。一个老农直起腰捶背时，看见了骑马路过的陈默，慌忙躬身行礼，差点摔倒在泥水里。

陈默勒住马，下田扶起老人。

老人的手像枯树皮，指甲缝里塞满泥，背上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老人家，插一亩田，要多久？”

“回……回大人，”老人喘着气，“快的话，两天。慢了，得三天。”

“太慢了。”陈默喃喃道。

回到军器局，他摊开纸，却不知从何画起。火铳的原理他懂，可农具……他只在北疆见过简易的耧车，对水田插秧一无所知。

“大人，”刘老匠见他对着白纸发愣，凑过来，“您这是……”

“想做个插秧的机子。”陈默揉了揉太阳穴，“让农人不用一直弯腰，能快些，省些力。”

刘老匠愣了愣，忽然道：“您等等。”

他转身出去，片刻后带了个年轻工匠进来。那工匠二十出头，黑瘦黑瘦的，手上满是茧子，眼神却灵。

“大人，他叫田水生，湖广来的，家里世代种水稻。”刘老匠道，“前阵子流落到京城，被咱们招进来了，在木工坊干活。”

陈默眼睛一亮：“田水生，你说说，插秧最累的是什么？”

田水生有些紧张，搓着手道：“回大人，最累的是腰。一直弯着，一天下来，腰就跟断了似的。还有就是……分秧、取秧，手要一直泡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久了还烂。”

“如果……有个架子，让人能坐着插秧呢？”陈默比划着，“下面装个浮板，能在水田里滑行。前面有个转盘，转盘上挂着一圈秧苗，转一下，就取一株，插进泥里——这样手不用一直泡水，腰也能直着。”

田水生眼睛渐渐睁大：“能……能行吗？可秧苗怎么固定在转盘上？插的深浅怎么控制？还有，田里有高有低，浮板会不会陷住……”

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默却笑了。有问题才好，有问题才有改进的方向。

他让田水生详细说了插秧的每一个步骤：起秧、捆扎、运输、分秧、入泥、深浅、间距……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勾画。刘老匠也加入进来，几个老木匠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草图渐渐成型。

一个带坐板的木架，底部是两块宽大的浮板。前方有个可转动的圆盘，盘沿等距设置夹子，用来夹住秧苗束。圆盘连接一个简单的曲柄机构，摇动曲柄，圆盘转动，夹子经过下方时自动张开，秧苗落入一个导向槽，槽底有可调节深浅的插杆……

“这插杆得是钝头的，不能太尖，否则伤秧根。”

“浮板要宽，不然容易侧翻。”

“转盘的夹子得用竹片，有弹性，不伤苗……”

工棚里灯火亮到半夜。

刨花和木屑的清香，混着工匠们热切的讨论声，飘出窗外，融进春夜的暖风里。

陈默走出工棚时，月已中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内那些忙碌的身影——刘老匠在打磨一块榫头，老铜头在调试一个小铜簧，田水生正比划着插秧的动作，向一个老木匠解释着什么。

远处，铁器坊的炉火还红着，那是五雷铳在继续改进。

近处，木工坊的刨声沙沙，那是插秧机在孕育雏形。

一边是杀敌的利器，一边是活民的农具。

这，才是他想要的“富国强兵”。

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陈默深吸一口气，望向南方——那里有万顷良田，有无数个像田水生父母那样的农人，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