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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学疏》批红后的第三日,东宫又来了谕令。
不是为官学之事——那已交由詹事府和礼部去扯皮了——是为另一件事:春耕。谕令很简单,只有两行字:“闻卿于农事亦有心得,今江南春耕在即,着即赴苏、松、常、镇四府,察农情,荐良法,以实仓廪。”
陈默接到谕令时,正在军器局盯着五雷铳的第三版改进。刘老匠拿着新制的黄铜棘轮给他看,齿牙更密,转动更顺,后坐力推动时那“咔嗒”声清脆得像玉磬相击。
“大人,这一版,能连射六次了。”刘老匠眼中有光。
陈默接过那精巧的机括,在手里掂了掂,冰凉,沉实。他点点头:“好。我离京这些日子,你带着人继续试。插秧机那边,田水生他们盯着,按田老伯说的改——篾片箍、浮板楞,一样样试,别怕费料。”
“大人要去江南?”刘老匠有些不舍,“这一去……得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陈默将机括还给他,“春耕不等人。江南是大明的粮仓,那里的秧插好了,北边的将士才有饭吃,咱们的铳才有人用。”
他想起诏狱里那三天,想起蓝玉那句“军功才是根本”——话虽偏激,理却不错。没有粮食,什么火铳琉璃、什么官学新政,都是空中楼阁。百姓饿着肚子,谁有心思识字学艺?
离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陈默只带了赵武和两个懂农事的随从,轻车简从。没走漕运,选了陆路——他想亲眼看看沿途的农田,看看那些在土里刨食的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出了南京城,景象渐渐不同。
官道两旁是成片的稻田,刚灌了水,明晃晃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农人赤着脚在水田里忙碌,弯腰,插秧,起身,再弯腰……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偶尔有孩童提着瓦罐送饭到田埂,喊一声“爹”,那弯腰的身影才会直起片刻,抹把汗,接过罐子,蹲在田埂上扒拉几口冷饭。
陈默让车夫慢行。
他看见有的田里秧苗稀疏,黄蔫蔫的;有的田里却苗壮叶绿,长势喜人。他下车,走到一处长势好的田边,蹲身细看。秧苗根部粗壮,叶片宽厚,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绿。
“老哥,”他朝田里的农人招手,“你这稻种,是哪儿来的?”
那农人五十来岁,黑瘦得像根老竹竿,见陈默衣着体面,有些拘谨:“回老爷,是……是小人自家留的种。祖上传下来的,叫‘乌嘴糯’。”
“产量如何?”
“一亩……能打两石吧。年景好时,能到两石半。”农人搓着手,“就是这稻秆软,易倒伏。去年一场雨,倒了一大片,烂在地里……”
陈默点点头,又走到旁边一块长势差的田里。这里的秧苗又细又高,叶子发黄,看着就孱弱。田主是个年轻人,正愁眉苦脸地补苗。
“你这稻种呢?”
“买的。”年轻人叹气,“去年闹虫,自家的种绝了。开春去粮行买的‘常熟稻’,说是一亩能打三石……可您看这苗,怕是连两石都悬。”
陈默心里有数了。
良种——这是比任何农具都紧要的东西。一把好种,抵得上十把好锄。
五日后,抵达苏州府。
知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周,听说陈默是太子特派、工部右侍郎,不敢怠慢,亲自出城迎接。接风宴上,山珍海味摆了满桌,陈默却只动了几筷子青菜。
“周知府,”他放下筷子,“陈某此来,不为吃喝。明日一早,我想去田间看看。”
周知府忙道:“下官已安排好,明日陪大人去府衙官田巡视……”
“不看官田。”陈默打断他,“看民田。看最穷的佃户的田,看去年遭灾最重的乡。”
周知府脸上笑容僵了僵,却不敢违逆,连声应下。
第二日,陈默去了吴江县。
这里去年遭了涝,不少田至今还泛着白碱。几个老农被叫到田埂上问话,个个面黄肌瘦,眼里无光。问起稻种,都说“粮行卖啥咱种啥”,问起产量,都摇头“看天吃饭”。
陈默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质板结,泛着碱花,捏在手里沙沙的。这样的土,再好的种子也难长好。
“大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小人……小人家里还有些老种,是洪武十年从湖广带来的‘百日熟’。这稻子不挑地,耐涝,就是……就是穗小,产量低,一亩只能打一石五六。”
陈默眼睛一亮:“种子还有多少?”
“不多,就一小袋,舍不得吃,留着当念想。”
“能给我看看吗?”
老农犹豫片刻,还是回家取了来。是个旧麻袋,里面装着大半袋稻谷,粒粒饱满,色泽金黄,比市面上常见的稻种要大上一圈。
陈默捻起几粒,对着光细看。谷壳薄,米胚饱满,捏开一粒,里面米质晶莹。“好种。”他赞叹,“老人家,这稻子成熟要多久?”
“整一百天。所以叫‘百日熟’。”
“耐涝?”
“耐。去年那场大水,别家的稻都泡烂了,就我这块田里的‘百日熟’,水退后还活了六成。”
陈默心中有了计较。
他让赵武取了些稻种样本,又详细问了栽培要点:何时浸种,何时下田,水深几寸,何时追肥……老农虽然不识字,可说起种田经来,头头是道,每一句都是几十年汗水的结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