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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陈默跑了四个府、十二个县。
他看了官田,看了民田,看了佃户的田,也看了几处乡绅的庄园。收集了十七种地方稻种,有耐涝的,有抗旱的,有早熟的,有高产的。还拜访了三个老农出身的“种田把式”,听他们讲不同土质、不同气候下的选种育种经验。
夜里在驿馆,他让随从将收集来的稻种分门别类,一一记录:名称、来源、特性、产量、适应土质……又根据老农们的口述,整理成简易的《选种要诀》《浸种法》《防虫方》等小册子。字不多,每页只有寥寥数行,配着简单图示——这是为那些不识字的农人准备的,让人念给他们听,他们也能懂。
随从中有个叫孙平的,原是大宁卫的老兵,退役后在家种过几年田。他看着陈默熬红的眼睛,忍不住劝:“大人,这些事……让地方官去做就是了。您何必亲自跑?”
陈默头也不抬:“地方官?他们坐在衙门里,知道田里的土是酸是碱?知道哪块田该种早稻哪块该种晚稻?农事不是坐在屋里批公文就能懂的,得下田,得沾泥,得听老农说话。”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何况……良种推广,涉及千家万户的生计。若交给底下人,层层盘剥,克扣种子,以次充好——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我得亲自盯着,至少这第一年,得让他们看见,这是朝廷真金白银砸进去的,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的。”
孙平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老家那些乡亲,每年春耕都为种子发愁——粮行的种子贵,官仓的种子陈,自家的种子又一年年退化。若真有好种,又有人教怎么种……那该多好。
回到南京时,已是五月末。
陈默顾不上休息,直奔东宫。朱标正在看一份奏报,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瘦成这样?”
“臣跑了几处田,晒的。”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叠册子,“殿下,这是臣此行整理的江南农情及良种名录。臣请于江南四府试行‘官种仓’。”
“官种仓?”
“是。”陈默展开一张草图,“于各府县设仓,精选良种,平价售予农户。收成后,农户可按‘借一还一斗’的规矩,归还同等良种,充实官仓。如此循环,良种可渐次推广,官仓亦无需年年拨款购种。”
他指着册子上的名录:“这是臣选出的三种主推稻种:‘百日熟’耐涝,适于低洼水田;‘铁秆稻’抗倒伏,适于沿江易风区;‘白玉香’高产,米质佳,适于肥田。另有配套的浸种法、育秧法、追肥方,皆已译成白话,配以图示。”
朱标一页页翻看。
册子上字迹工整,图示虽简陋却清晰。那些“浸种三日,水要温”“秧田水浅,见泥不见天”“追肥要早,穗出即停”的句子,朴实实在,一看就是老农的经验。
“这些……都是你亲自问来的?”
“是。”陈默声音有些哑,“臣拜访了十七位老农,年纪最大的七十六,最小的也五十八了。他们种了一辈子田,肚子里全是宝贝。可他们不识字,手艺传儿传孙,传着传着……就丢了。”
他抬起头:“殿下,官学要办,可农事等不得。这些老农的经验,得赶紧记下来,传下去。不然等他们走了,这些宝贝就真的没了。”
朱标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蝉鸣,嘶哑,绵长,像夏日的叹息。
“准。”他终于开口,“孤这就批文,令江南四府设‘官种仓’,按你拟的章程办。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就说,是孤的私房钱,试试新法子。”
陈默伏身:“谢殿下。”
“别谢。”朱标扶起他,“陈默,你记住——这事若成了,江南百姓念你的好;若不成,或中途出了纰漏,那些盯着你的人,会把你生吞活剥。”
“臣明白。”
官种仓的推行,比预想的顺利。
周知府虽有些官僚习气,办事却利落。七月,第一批“百日熟”在低洼田试种;八月,“铁秆稻”在江边迎着秋风抽穗;九月,“白玉香”的稻穗沉甸甸垂下来,金黄一片,看着就喜人。
收割那几日,陈默又去了趟吴江。
还是去年那片泛碱的田,如今稻浪翻滚,穗子密得看不见田埂。那个献种的老农姓韩,此刻正带着全家老小割稻。镰刀过处,稻秆应声而倒,韩老汉抱起一捆稻子,掂了掂,手都在抖。
“老爷……”他看见陈默,扑通就跪下了,老泪纵横,“这稻……这稻一亩能打三石!三石啊!老汉种了一辈子田,从没见过这么沉的穗子!”
田埂上围满了人。都是附近的农户,看着韩家田里的收成,眼睛都直了。有人忍不住问:“韩老爹,你这稻种……真是官仓买的?”
“千真万确!”韩老汉抹着泪,“官仓的人还教怎么浸种、怎么育秧……老汉按他们说的做,一点没差!”
人群骚动起来。
“明年……明年俺家也买官种!”
“俺家那洼地,能种这‘百日熟’不?”
“官仓的种子,真那么便宜?”
陈默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黝黑脸上燃起的希望,看着那些粗糙手里捧着的金黄稻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远处,夕阳西下,将整片稻田染成金色。
韩老汉忽然朝着北方——南京的方向,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线香,就着田埂上的泥土插了三炷,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混着稻谷的清香,飘向晚霞满天的远方。
他在拜谢。
拜谢朝廷,拜谢太子,也拜谢那个让他直起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