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丰收的捷报，是九月中送到京城的。

苏州知府周平的奏疏写得很实在：“今岁官种仓所推‘百日熟’、‘铁秆稻’、‘白玉香’三样良种，四府试种五万三千亩，平均亩产二石八斗，较旧种增五成余。农人欢悦，焚香祝祷，称颂天恩。”

奏疏后头附了份详单，列着各府县的具体收成，还有七八份老农按手印的证言——都是陈默当初走访时见过的面孔。朱元璋看完，将奏疏递给侍立的朱标：“标儿，你看看。”

朱标细细读完，眼中泛起笑意：“父皇，陈默此事办得妥当。”

“是妥当。”朱元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可太妥当了，反倒让人不放心。”

朱标心头一紧：“父皇的意思是……”

“江南那些士绅豪强，家里田连阡陌的，今年收成如何？”朱元璋问。

“儿臣尚未看到奏报。”

“朕看到了。”朱元璋从案头翻出另一份奏疏，扔过来，“松江府几个致仕官员联名上的，说‘官种仓与民争利，贱售种子，致民间粮行萧条，小民失售粮之所’——听听，多委屈。”

朱标展开奏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通篇避实就虚，只说官种仓冲击了“市场”，却绝口不提往年粮行如何囤积居奇、如何以次充好。末了还暗指陈默“借推行良种之名，行收揽民心之实”。

“荒唐。”朱标放下奏疏，“百姓丰收是实打实的，他们倒说起风凉话了。”

“不是风凉话，是利益。”朱元璋淡淡道，“你动了人家的钱袋子，还不许人家叫唤两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陈默这趟江南之行，办了两件事：一是推广良种，让百姓多打粮食；二是设官种仓，断了粮行在种子上的暴利。这两件事，一件动了士绅的里子——他们靠放贷收租，百姓有粮了，谁还借高利贷？一件动了商贾的面子——种子买卖，历来是他们说了算。”

朱标沉默片刻：“可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好事？”朱元璋转身，目光如炬，“标儿，治国不是做好事就行。你得算账，算人心，算利害。陈默现在做的，就像在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迟早会撞到岸边。”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那份弹劾奏疏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不驳，不斥，也不准。

“陈默该回京了吧？”皇帝问。

“按行程，应是这两日到。”

“嗯。”朱元璋搁下笔，“等他回来，让他上一道奏疏，把江南之行的得失，好好说说。朕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还想动哪块石头。”

陈默回京那日，秋雨绵绵。

马车驶进南京城时，已是黄昏。雨丝细密，将青石板路洗得油亮，倒映着两旁店铺昏黄的灯笼光。街市依旧繁华，可陈默掀帘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想着江南那些晒得黝黑的农人脸庞，想着他们捧着稻谷时眼里的光。

回府梳洗罢，他连夜去了军器局。

刘老匠还没睡，正带着人给第五版五雷铳做最后的调试。见陈默进来，老匠人眼睛一亮：“大人回来了！江南那边……”

“丰收。”陈默只说了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刘老匠咧开嘴，缺了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得像个孩子：“好！好啊！”

陈默走到工案前，看着那杆已经成型的五雷铳。铳身乌黑锃亮，六根铳管并排固定，后部的转盘机构精巧如钟表。他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却能感觉到底下蕴藏的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试过了？”他问。

“试过了。”刘老匠压低声音，“六发连射，间隔不到一息。五十步内，能打穿三层牛皮甲。就是……就是这后坐力太大，寻常兵卒怕是扛不住，得用肩膀抵着土垒或者车架。”

“够用了。”陈默点头，“边关守城，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他顿了顿，又问：“插秧机呢？”

“田水生带着人改到第三版了。”刘老匠引他到隔壁木工坊，“加了您说的那个‘深浅调节杆’，农人摇把手的时候，脚下一踩，插杆就能调深浅。浮板底下也加了竹楞，滑溜多了，一个壮汉推着，一天能插十五亩。”

工棚里，田水生正趴在一台木架前，用刨子修整一块榫头。见陈默来，他慌忙起身，手上还沾着木屑。

“大人……”

“坐。”陈默摆摆手，仔细看着那台插秧机。比起最初的粗糙模样，现在这台已经像模像样了——坐板加宽了，底下有靠背；转盘换成了轻巧的柞木，上面等距装着竹篾编的弹性箍；导向槽加了铜片衬里，光滑不卡壳。

“试过吗？”陈默问。

“试了。”田水生脸有些红，“请了隔壁庄子的王老汉来试，他说……说比弯腰手插快一倍，腰一点都不疼。就是这木架子还是沉，泥深的地方推着费力。”

“铁件多了，自然沉。”陈默拍了拍木架，“但这已经是能用的东西了。水生，你干得好。”

田水生眼圈忽然红了。

他想起老家那些叔伯，想起他们佝偻的脊背，想起他们插秧时疼得直不起腰的呻吟。有了这个……至少下一代人，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三日后，陈默奉诏入宫。

武英殿里，朱元璋没坐御座，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背对着殿门。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只问：“江南的稻子，收完了？”

“回陛下，收完了。”陈默躬身，“四府五万三千亩，平均亩产二石八斗。”

“百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