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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八,杭州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
陈默站在府衙二堂的檐下,看着庭中那棵老槐树抽出嫩芽。雨水顺着青瓦沟槽流下来,在石阶前汇成细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夹杂着远处钱塘江带来的咸腥味儿。
“大人。”张玉撑着油纸伞匆匆穿过庭院,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京里八百里加急。”
陈默转身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漆印上是熟悉的五爪龙纹——直递御前之物。他屏退左右,独自走进签押房。
房里炭盆还燃着,驱散了江南春寒的湿冷。陈默用裁纸刀挑开漆封,抽出信笺。只有一页纸,字迹却是他熟悉的刚劲笔锋——朱元璋的亲笔。
“湖广吏治,一查到底。”
八个字,墨迹淋漓,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着陈默密查,遇事可调湖广都司兵,便宜行事。勿泄。”
陈默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湖广。武昌、荆州、襄阳……大明的粮仓,也是空印案后清洗最狠的地方。这才过去几年?皇帝又要彻查,而且是用密旨、密查的方式。
他走到墙边,拉开布幔,露出那幅大明疆域图。手指划过长江,停在武昌府的位置。那里是湖广布政使司治所,辖下十五府,田亩占天下十二分之一,税粮占六分之一。
这么重要的地方,皇帝不信任当地官员,却让一个远在江南的工部侍郎去密查……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武的声音响起:“大人,郁新郁尚书派来的信使到了,说是有要事相告。”
“让他进来。”
信使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穿着普通商贾的棉袍,行礼时却露出腰间锦衣卫的牙牌。“陈大人,郁尚书让卑职传话:湖广那边,近来漕粮账目不对。去年应运漕粮二百八十万石,实入太仓者仅二百四十万石。差额四十万石,湖广布政使司报的是‘江上风浪损失’。”
“四十万石?”陈默眉头紧皱,“多大的风浪能卷走四十万石粮?”
“正是此疑。”信使压低声音,“郁尚书还查到,湖广境内有几处银矿,产量与上报数目相差甚远。去年郴州宝山矿上报产银三万两,但工部存档的记录显示,该矿洪武十年时的月产就达三千两。一年下来,少说也该有三万六千两。”
陈默坐回太师椅,手指轻叩桌面。
空印案后,朝廷对地方账目查得极严。湖广这些官员敢在这种时候做手脚,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背后有人。
“郁尚书还说什么?”
“尚书大人说……”信使顿了顿,“湖广按察使周炳坤,是凉国公蓝玉的远房表亲。布政使潘汝桢,虽出身文官,但其子娶了吉安侯陆仲亨的侄女。”
陈默闭上眼睛。
蓝玉。陆仲亨。都是淮西勋贵,都是开国武将集团的核心人物。这些人把手伸进了湖广——大明的钱袋子、粮仓。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纸。
陈默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回去禀告郁尚书,本官知道了。另外……”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写完后用私印盖上,“把这封信带给太子殿下。”
信使双手接过,躬身退去。
陈默独自站在房中,看着墙上那幅字——朱标亲笔所题的“为国为民”。墨迹已有些褪色,但笔画间的力度仍在。
他想起元宵夜宴上,蓝玉那看似豪爽实则意味深长的敬酒。想起徐辉祖的提醒。想起江南那些不明船队,想起李焕的“暴病身亡”。
这一切,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皇帝这道密旨,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给他的刀——一把可以切开这张网的刀。
“赵武。”陈默朝门外唤道。
“末将在。”
“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去武昌。对外就说……本官奉旨巡视长江水利,考察漕运航道。”
“带多少人?”
“明面上,工部随员十二人,护卫五十。暗地里……”陈默沉吟,“让张玉挑三十个好手,扮作商队伙计,分批先行。武器装备,走锦衣卫的密道。”
赵武神色一凛:“大人,湖广那边恐怕……”
“正因为他们‘恐怕’,我们才更要小心。”陈默走到窗前,推开窗棂。雨丝随风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皇上要查,那就查到底。我倒要看看,这湖广的水,到底有多深。”
庭中老槐树在雨中摇曳,新生的嫩叶翠绿欲滴。远处杭州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朦胧不清,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陈默忽然想起洪武十二年,他第一次奉旨出京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小小的八品给事中,带着改造农具的图纸,去凤阳推广新式犁具。
六年过去了。他从给事中做到侍郎,从管农具到管新政,现在又要去查一省的贪腐。
官越做越大,路越走越险。
“大人,”赵武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若是查到最后,牵扯到……”
“牵扯到谁,就办谁。”陈默转身,目光如刀,“这是皇上的原话。你记住,我们这次去湖广,只认证据,不认人。”
赵武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明白!”
雨还在下。陈默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翻阅湖广的卷宗——田亩册、税粮记录、矿产出产、官员履历……他要在这三天内,把湖广的底细摸个大概。
烛火在雨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夜深时,张玉悄悄进来,递上一份名单:“大人,这是湖广都司里可信的将领名单。有三人是徐达大将军的旧部,两人是太子殿下举荐过的。”
陈默接过名单,仔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