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漕运衙门书房内闷热异常。陈默正与蒋瓛、王瑾、方教谕商议漕运学堂扩建事宜，窗外蝉声刺耳。

“二期学员当增开河工科。”方教谕指着图纸，“现有三科已见成效，然河道疏浚、闸坝修建，需专精测算之人……”

话音未落，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圣旨到——！”

陈默起身整衣，蒋瓛与王瑾对视一眼——殿审才过五日，何来新旨？

宣旨太监是司礼监随堂刘瑾，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漕运总督陈默忠勤体国，才堪大用。着加封皇庄总办，于南京城外龙江关划地三千亩，建综合制造区，专司工械、农具、军器诸务。赐天子剑，可便宜行事，六部需配合协理。钦此！”

陈默跪接圣旨，入手沉甸甸的。明黄绸缎下压着硬物——是天子剑的纹样印鉴。

“刘公公，”他起身试探，“这制造区……户部拨银几何？工部调匠几人？”

刘瑾似笑非笑：“陈总办，皇上说了，你既能在漕运无银时办成大事，这制造区自然也难不倒你。户部近年国库空虚，北征、赈灾、修河处处用钱。至于工匠，皇庄内现有匠户三百，其余可自行招募。”他顿了顿，“皇上还让咱家带句话：‘朕给你名分，给你权柄，剩下的，看你自己本事。’”

送走刘瑾，书房气氛凝重。

王瑾先开口，声音发紧：“三千亩地，光是清淤筑基就不下万两。三百匠户——皇庄匠籍制废弛多年，精锐早被内廷各监局抽走，剩下的多是老弱。这……这是要大人凭空生钱啊。”

蒋瓛按着腰间绣春刀柄，沉吟道：“皇上给了名分和天子剑，这是许你开府建衙之权，却又把账目撇清。成了，是圣上英明用人；败了，是你陈默办事不力。更妙的是‘六部需配合协理’——他们得帮你，却管不着你。”

方教谕抚须：“此乃试炼，亦是保护。若户部真拨下十万雪花银，工部、兵部、都察院多少眼睛盯着？如今无银，反得了自主之权。只是这启动之资……”

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走到窗前。院中老槐树枝叶间光影斑驳，蝉声一阵紧过一阵。

“钱有三条路。”他转身时，眼中已无犹豫，“第一，以商养工。琉璃工坊、精钢小炉已试成，先量产。琉璃镜、精钢农具，漕运衙门可采购，边军也需要。利润反哺基建。”

王瑾点头：“这条可行，但杯水车薪。琉璃工坊月产不过百件，精钢更是……”

“所以是滚动开发。”陈默走到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上龙江关位置，“三千亩地不必一次铺开。先清五百亩建核心区：两座炼铁炉、木工坊、水利作坊。产出售与漕运、边军，得银再扩。”

蒋瓛忽然道：“龙江关地广人稀，若储银存货于此，需防匪患。”

“调漕运护卫队一百人先扎营。”陈默道，“设计时规划库区、哨塔，此事你来督办。”

“第三条路呢？”方教谕问。

陈默顿了顿：“借力民间。”

王瑾眉头紧皱：“大人是说……募捐？”

“不。”陈默从抽屉取出一叠纸样，“发行‘工筹’。”

纸上画着票据样式：面额分十两、五十两、百两三种，正中印“皇庄制造区工筹”，下方小字“凭此票可兑等值精钢器、琉璃器，或于两年后兑银，年息一分五”。

蒋瓛脸色微变：“大人，前朝‘宝钞’之弊犹在，民间最恨空头票据。此物若发，恐失信于民。”

“所以不叫‘钞’，叫‘工筹’。”陈墨指着票据背面条款，“此处写明：以皇庄未来五年产出的精钢、琉璃为实物抵押。持筹者可随时到皇庄工坊，按市价兑取等值货物。若不要货，两年后凭票兑银，本息一次结清。”

方教谕拿起纸样细看：“若真能兑现，倒是一条新路。只是……何人肯信？”

“所以要找信得过的人先买。”陈默看向王瑾，“明日你持我名帖，邀南京三大钱庄东家三日后赴宴。通汇钱庄的刘东家，我与他有一面之缘，此人精于算计，但重利更重势。让他看看天子剑的影子和皇庄的未来，他会押注。”

王瑾仍有顾虑：“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默截断他的话，“工筹总额暂定五万两，分三期发。第一期只发一万，用我俸禄和漕运衙门结余做兑付保证金。只要第一批持筹者如期拿到货或银，口碑自会传开。”

他收起纸样，看向众人：“方教谕，劳你拟一份《皇庄制造区招募贤才告示》，张贴于各城门、码头。不限籍贯、出身，唯才是举，待遇从优。蒋瓛，护卫队明日开拔，先扎营立栅。王瑾，宴席之事，务必办妥。”

三人领命而去。

陈默独坐书房，拿起圣旨旁的剑印。玄铁所铸，纹路深峻，“如朕亲临”四字透着寒意。

朱元璋这是在下一盘险棋。不给钱，是考验他能否“无中生有”，也是将他与国库切割——将来若有风波，不至于伤及国本。天子剑在手，那些想使绊子的，也得先掂量三分。

窗外天色渐暗。他唤来亲随：“备马，去龙江关。”

出城十里，长江在望。龙江关位于江水拐弯处，大片滩涂芦苇荡在暮色中绵延起伏。三千亩地，荒草蔓蔓，远处零星村落亮起灯火。

陈默下马，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滩地。淤泥没过脚踝，芦苇比人还高，蚊虫嗡鸣。

随行老吏提着灯笼，愁眉苦脸：“大人，这地清淤就得三个月。还要筑基、修路、挖渠……光人工就不下五千两啊。”

陈默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