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龙江关皇庄制造区。

五百亩核心地已清出边界。临时竹棚下，陈默与蒋瓛、王瑾、方教谕围桌议事。

桌上摊着《皇庄制造区规制图》。方教谕讲解布局：分东、西、南、北四区，各司重工、轻工、仓储、生活之职。

陈默问部门设置。

“拟设四司。”方教谕递上文书，“营造司管土木，匠作司辖工匠，农器司试制农具，采销司负责买卖银钱。”

蒋瓛补充需设护卫营，三百人，负责治安防火保密。王瑾翻开账册面露难色：首批工料估银就需八千两，未算人工。

方教谕又递工匠薪俸章程：分九等，一等大匠师月银十两，学徒一两五钱，包食宿。设改良赏，创新者可获赏银。

陈默提笔添两条。

“其一，工匠技艺卓绝者，经考核可授‘荣身’，比照从九品至从六品待遇。此荣身仅限皇庄内，名册报吏部备案，不占朝廷缺额。”

“其二，设‘恩养银’。效力满二十年、无大过者，年过五十后可每月领原薪三成，直至身故。银钱从皇庄利润中按成提留。”

王瑾迟疑：“大人，工役比照官身，本朝无此先例。恩养银更是年年支出，若利润不济……”

蒋瓛也道吏部怕不会轻易备案。

陈默搁笔：“正因为无先例，才要做。工匠若无前程指望，怎会倾心钻研？老无所养，谁肯将技艺尽传后人？”他看向方教谕，“或可加一条件：领恩养银者需每年考绩合格，并可担学堂教习。”

方教谕点头：“可。”

这时棚外传来喧嚷。护卫来报：庄外来了百十号人应募，有几个正在闹事。

陈默起身去看。

庄门外聚了一片人。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说什么唯才是举！我老吴做了二十年铁匠，还要考较？”

陈默走到人群前：“吴师傅既然不服，可敢当场试手？那边有铁匠考区，打造一把三斤重精钢柴刀，两个时辰为限。成了，按技定级，当场发安家银。不成，也管一顿饭，送二十文路费。”

吴铁匠愣了愣：“……试就试！”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颤巍巍上前，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木制模型：水力翻车、可折叠织机。

“小老儿姓鲁，三代木匠。听闻大人此处不看出身，特来讨个活路。”

方教谕拿起翻车模型细看，眼中讶色：“榫卯全是暗榫，传动齿轮有差速设计……鲁师傅，此物可曾造出实物？”

“造过，在老家河边用了三年未坏。”老匠又摸出一卷发黄图纸。

陈默接过图纸，线条工整，设计远超常见水车。“鲁师傅可愿当场制作一个小型翻车模型？木料工具任取，三日为期。”

老匠躬身：“小老儿定不负大人！”

几个脸上刺字的罪匠跪倒。为首黑脸汉子额头刺着“匠籍舞弊”四字。

“小人周大锤，原徐州卫军器局匠头。因延误一批腰刀工期，被刺配流放。小人会灌钢法，曾为兵部铸过炮。求大人给条活路！”

灌钢法。陈默心中一凛。

“周师傅可愿当场炼一炉钢？若成色达标，皇庄收录。罪籍之事，我即刻行文刑部陈情赦免。”

周大锤以头叩地：“愿！小人这条命，今后就是大人的！”

考较场开试。铁匠区炉火熊熊，木工区刨花飞舞，算学区噼啪作响。

蒋瓛低声道：“大人，罪匠收录是否太急？其中若有奸猾之徒……”

“所以考较要严。”陈默目光扫过场中，“真才实学，藏不住。若有异心——你的人不是吃素的。”

至傍晚，首日录用四十一人。鲁师傅定为二等大匠师，月银八两；周大锤考较过关，暂定一等匠人，月银五两，赦免文书当夜即拟。吴铁匠只定为三等匠人，月银三两。那书生解出了全部算学题，但不懂变通，暂定为算学学徒，月银二两。

夜幕降临，新招工匠领了被褥米粮围坐吃饭。窝棚里传出话声：

“周哥，陈大人真能帮咱们脱了罪籍？”

“文书已送出去了。就算一时脱不了，在这儿有饭吃有工做……”

陈默与蒋瓛巡视路过。蒋瓛低声道：“那吴铁匠出去后，在庄外与人嘀咕良久才散。”

“盯着。”

王瑾匆匆寻来：“大人，三大钱庄东家到了。”

公事房内，三位东家端坐。陈默开门见山，让王瑾分发债券章程：总额十万两，年息一分二厘，三年期，以皇庄未来收益为抵押。

沈东家看完道：“陈大人，息一分二是否低了？市面通拆，年息二分也是寻常。”

赵东家笑道：“此债有天子背书，风险大减。只是三年是否太长？若能缩至两年，隆盛号愿购四百张。”

周东家搓手：“若大人允诺，皇庄产出之琉璃、精铁，持债者可优先采购，价减一成，小号或可勉力购二百张。”

陈默沉吟：“息可提至一分五，期仍为三年。优先采购可允，但仅限首年，且总量不超过产出的三成。另加一条：若皇庄三年后净利超过十五万两，持债者可按债额再分红利一成。”

三人交换眼色。沈东家点头：“宝通购三百五十张。”赵东家紧跟：“隆盛号四百。”周东家咬牙：“汇丰记一百五十张。”

九万两顷刻有主。剩余一万两散售与南京富户。

契约签定，银票过手。王瑾捧着银票手有些抖：“大人，这债年息一分五，三年后需还十一万三千五百两。若皇庄……”

“若皇庄不成，我倾家荡产也还不清。”陈默接过银票，“所以只能成，不能败。”

夜色已深。陈默独坐公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