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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小年。
皇庄新建的甲字粮仓前,最后一批晾晒月余的稻谷正入仓。老韩带着农技处的人守着仓门,看着谷流倾泻,手有些抖。
“大人,数出来了。”他把账册递给陈默,声音发颤,“试验田三百亩,总收九百三十石。亩产……三石一斗。”
陈默接过册子细看。老韩在旁解释:“江北好年成,亩产也就两石出头。咱们这高了整整五成!”
周围帮忙的匠人们都停了手。他们都是苦出身,知道一亩多收一石粮意味着什么。
方教谕匆匆走来:“按眼下南京米价,一石米值银一两二钱。九百三十石……”
“不卖。”陈默合上册子,“留种二百石,口粮三百石分给庄里人,每人加五斤过年。余下四百三十石入库。”
他走到仓前木台。台下聚了数百人,除了皇庄匠人,还有周边村子的里正和老农。
“诸位乡亲,”陈默扬声,“皇庄头季稻收成,靠天时,更靠大伙儿出力。今日小年,有三份礼。”
台下静了。
“第一份,粮种。”他指旁边麻袋,“这是优选出的稻种,耐旱抗病。凡与皇庄签约试种新法的,每户领五斤。”
老农们眼睛亮了。
“第二份,农具。”护卫抬上几件铁犁、水车模型,“皇庄工坊成本价售,也能租。设维修点,凡皇庄出的农具,免修三年。”
台下嗡嗡议论。
“第三份,”陈默顿了顿,“皇庄粮仓今日起借粮。春借一斗,秋还一斗二升。若遇灾年或赤贫户,还一斗一升。需里正作保或押田契,绝不强抵绝不过剥。”
这话炸了锅。
“一斗二?往常借粮最少三成利啊!”
“还要里正作保……”
“陈大人说话作数么?”
陈默不答,转身从仓里舀出一斗谷倒木盆中,提笔在木牌上写下章程。“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牌立仓前,来借者画押记册即可。”
几个老农挤到台前,摸谷粒看木牌。花白胡子的老农颤巍巍跪下:“大人……这是活路啊!”
一片人跟着跪。陈默忙下台扶:“乡亲们请起。皇庄在此,与大伙共生。你们种好田,皇庄有粮;皇庄有粮,你们遇困有靠。本该如此。”
当日下午,仓前排起队。有领种的,有问农具的,更多是小心打听借粮。老韩带学徒登记,每借一斗,册上按手印,旁注里正姓名或田契编号。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南京城米行孙掌柜在茶楼拍桌:“皇庄放粮,二成利?这是刨咱们的根!”
另一米商苦笑:“他那是仿常平仓,却民间来做。百姓往后青黄不接,都找他借,谁还借咱们印子钱?”
“得想辙……”
“想什么辙?那是皇庄!陈默是太子抬举的人,你去碰?”
茶楼里死寂。但孙掌柜当夜求见了某给事中:“陈默这是要绝咱们生计!他那粮仓一开,谁还借咱们钱?”给事中捻须:“他是太子的人,明着动不得。但粮仓最怕什么?”“火?”“糊涂!是霉、是虫、是账不清。你找几个懂行的,去‘帮’他查查。”
腊月二十二,乾清宫。
朱元璋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锦衣卫密报,详记皇庄亩产、借粮章程;一份都察院弹劾,说陈默“以粮市恩,其心难测”。
皇帝盯着“亩产三石一斗”看了许久,手指敲了敲。
“去皇庄。”
这次没摆全驾,只带锦衣卫和贴身太监,轻车简从。
陈默正在仓前教老农看水车模型,闻报整衣迎驾。朱元璋摆手,直入粮仓。
仓内谷堆及梁。皇帝伸手插进谷堆,抓起一把。谷粒饱满冰凉。
“亩产三石一,真的?”
“是。”陈默躬身,“三百亩总收九百三十石,账册在此。”
太监呈上册子。朱元璋翻看,记录之详远超户部那些糊涂账。
“这新法,能推?”
“能,但需三样。”陈默数道,“一要好种,已优选留种;二要水车,正制简易的;三要老农下乡教施肥插秧。”
“花费几何?”
“若推万亩,需银五千两。主要是水车料、农具贴、老农工食。但若成,万亩可增万石,值银一万二千两。”
朱元璋眼中掠过亮光,又敛去。他出仓到登记处,十几个农户伏地不起。
“你借粮了?”皇帝问一老农。
老农哆嗦:“回皇上……借了一斗,秋还一斗二……”
“二成利,觉得怎样?”
“天恩!往常借粮三成利是常事……陈大人这利,还得起。”
朱元璋摆手让他退,转向陈默:“你这借粮章程一立,南京米行恨你吧?”
陈默躬身:“臣只知百姓缺粮会生乱。”
“你倒实在。”皇帝盯着他,“但这收买人心的名声……你不怕?”
“臣所为,皆是陛下之德。百姓念的是天恩。”
朱元璋嘴角微动:“滑头。”转身对太监道:“这账册带回去,让户部看看。”又补一句:“那木牌章程,也给朕立一块在宫里。让那些空谈仁政的臣子瞧瞧,仁政是一斗一升粮借出来的。”
圣驾离去时,日已西斜。
方教谕悄声问:“大人,皇上这是……”
“圣心难测。”陈默望着车马远去,“但咱们只做实事实。粮满仓,民吃饱,边军有衣——这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当晚皇庄摆了几桌。王老倔端酒敬陈默:“大人,老汉敬您。原先我以为机器是祸害,现在明白——机器是帮手,人才是根本。您让老匠人有饭吃、有手艺传、还教新道理……这碗酒,您得喝。”
陈默接过一饮而尽。酒辣,心里热。
宴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