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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皇庄外的官道上聚起了人。
起初三五十个,后来越聚越多。多是衣衫单薄的匠人。有人扛着布幌,上书“匠人要活路”。
领头的是个独眼老木匠,姓王。他站在人群最前,盯着皇庄大门。
皇庄门楼上,蒋瓛按着刀柄。旁边有一队兵马司的军士——人刚过百时,应天府就派了人来。
领头哨长上前:“蒋镇抚,这么多人聚着不是事儿。府尊大人让问问,皇庄打算怎么处置?”
蒋瓛回礼:“弟兄们稍候,陈大人已有安排。”
陈默上了门楼。
王老倔嘶声喊:“是陈大人吗?皇庄的机器抢了咱们的饭碗!您得给条活路!”
人群跟着喊:“给条活路!”
陈默扬声:“诸位先喝口热的。”他一挥手,护卫抬出姜汤和馒头。
“大伙儿推几位代表进来。当面说清楚。余下的弟兄,皇庄管一顿饱饭。”
王老倔和几个老匠人低语几句,最后五人站出来。蒋瓛开侧门引他们入内,其余匠人排队领汤饭。
陈默在公廨见了五位代表。
“皇庄的机器快了,挤了大家的生计,这是实情。”
王老倔捧着茶碗:“大人肯认这话,老汉心里先暖三分。”
“但机器是人造的,也得人开、人修。”陈默推过一份章程,“‘匠作学堂’可收一百五十人,学三个月,包食宿。学成考核,前五十名留皇庄,月银一两二;其余荐去合作工坊,工钱不低于八百文。”
一个老铁匠问:“那……没选上的呢?”
“皇庄作保,帮其在乡下开个小作坊,代租机器头半年免息。但有两条:用工得按皇庄规矩;货得达标。”
王老倔盯着章程:“咱们这些老骨头,机器见都没见过,咋学?”
“正因有老手艺,才更要学。”陈墨起身,“比方木雕,机器能出粗坯;但精细处还得老师傅一刀一刀抠。再比方打铁,水力锻锤能砸大件,可小件、淬火开刃还得靠老师傅的眼力手感。”
他正色:“学堂想聘王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当‘匠艺教习’,专教这些机器做不了的精细活。月银二两,另带徒弟有贴补。”
王老倔独眼一亮。
“那……学堂真收咱们这些老粗?”
“收。但得考核。识字、算数基础好的优先。”
五位代表商议。末了,王老倔起身一揖:“老汉信大人一回。”
他们回到门外说明章程。匠人们议论纷纷。几个年轻匠人喊:“我们要进皇庄看看!”
陈默应允。分批放人入内参观。
匠人们走进工坊。纺织坊里,水力大纺车隆隆转,女工们接线头、换纱锭。木工坊的带锯刨床旁,老师傅指点学徒:“机器快,但下料角度、吃刀深浅还得凭经验。”
锻铁区的水力锻锤砸下时地动山摇,可一旁小炉边,老师傅正用小锤修整腰刀的弧度。
王老倔走到水力镟床边看学徒车齿轮。
“小哥,学多久了?”
“三个多月。先学图纸算数,再上机。”
参观完,匠人们聚在食堂用饭。许多人捧着碗眼眶发红。
饭后登记。最终一百八十余人报名,超了三十名额。陈默与王老倔商议,先收一百五,余下三十作“候补”,做临时工,食宿照管。
当日未时,兵马司军士撤去。匠人们各自安顿。
入夜,陈默在公廨听蒋瓛汇报。
“登记名册有蹊跷。这几个名字笔迹相似,且登的‘手艺’与外貌不符——说是织工手却无茧;说是木匠虎口无疤。”
陈默皱眉:“人还在庄里?”
“领完饭就溜了,没登记。”蒋瓛低声道,“有匠人回忆,那几个生面孔说话带北边口音,撺掇砸门最凶。顺着摸到城西,有座废宅刚有人待过,留了些军靴印子,还有半截前年裁撤卫所的旧腰牌。”
“胡惟庸的旧部。”陈默冷笑,“想煽动匠人暴乱,坏皇庄名声,拖延军需。”
“要报官么?”
“明日我亲自去应天府。明着报。就说皇庄安置失业匠人,发现有不法之徒混入煽动,请府衙协查。咱们行得正,不怕查。”
蒋瓛领命。陈默翻看新学员名册。一百五十个名字,后面是原先手艺。
窗外传来生涩的读书声。
方教谕轻步进来,递上课程安排:“大人,这么多张嘴,粮米开支……”
“从军需定金里拨。”陈默合上册子,“这些匠人,今日是负担,明日是根基。他们学会了,散出去,大明就多几十个懂新式工技的匠师。值。”
“老朽是怕……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失业匠人都涌来,皇庄如何接得住?”
陈默望向窗外:“所以咱们要快——快教出第一批,快把他们荐出去,快让合作工坊开起来。等南京周边有十个、二十个用新机器的小工坊,就能吸纳更多匠人。那时,就不是皇庄一家扛了。”
他转身:“这局棋,才刚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