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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寅时,靖海公府书房的第三根蜡烛将尽时,陈默终于搁下笔。桌上是厚厚一叠《皇店船队条陈》,墨迹未干处映着昏黄烛光。
王瑾和沈炼进来时,都带了黑眼圈。王瑾把算盘和账册放在桌上,声音发哑:“大人,本银分‘分’算清了。总本一百万两,分作一千‘分’,官占五百‘分’,商募四百九十九‘分’,剩一‘分’作‘功臣身股’——这是按您说的改的。”
陈默翻开账册。数字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楚。“募股有难处吗?”
“有。”王瑾苦笑,“那些商人问得最多的是‘年利几分?几时能拿现银?’下官说年结分红,有人就嘀咕‘太慢,不如放贷’。还有……”他压低声音,“宁波沈家想占二十‘分’,下官按规矩压到五‘分’,沈荣脸上就不太好看了。”
沈炼递上密报:“锦衣卫细查了二十七家。三家有海外姻亲——福州林家有个姑奶奶嫁到暹罗,虽已过世,但那边还有生意往来。虽无通倭实据,但须防其借贸易暗通消息。”
陈默接过密报细看。武英殿的地砖缝里嵌着金粉,他跪奏时盯着那些闪烁的粉屑——就像眼前这些商人的背景,看着光鲜,细查都是泥沙。
“记下,但不作为拒股理由。”他合上密报,“只要现下干净,守规矩,就可用。但监察要盯紧。”
辰时初,陈默揣着条陈进宫。文华殿东厢已改成开海事筹备处,朱标和汤和正在看一份船图。
“殿下,汤将军。”
朱标抬头,眼下也有青影:“条陈带来了?父皇今日午时要议这事,你先与我和汤将军过一遍。”
三人围坐。汤和翻条陈时眉头越皱越紧,翻到《船队职掌图》那页,手指停在“监察房”三个字上:“小子,你这哪是做买卖,这是布阵!航运房如先锋,贸易房如中军,账房如粮官,监察房如督战队……连‘共担险银’都想到了。”
“海贸利大险也大。”陈默指着那页解释,“每船按货值提留百分之一存专库,遇风涛盗贼之损,从库中支赔。臣与户部吏员细核历年海损,估约岁损货值一成左右,提半成足够赔付。”
朱标翻到最后一页《风险备要》,轻声念出:“‘海贸三险:风涛、盗贼、人心。’前两个好懂,人心这险……”
“最难防。”陈默接话,“所以监察房权责最重。贪十两革职,百两流放,千两斩首——规矩定死了,人心才稳得住。”
汤和忽然问:“那握刀的人手软了呢?”
殿内静了一瞬。陈默缓缓道:“所以监察房设三司,锦衣卫、都察院、户部各派员,互相盯着。而且……”他顿了顿,“最大的刀在陛下手里——年审不过,整个船队可裁撤。”
午时武英殿,人比预想的多。除了朱元璋、朱标、徐达、汤和、赵勉,工部尚书严震直和礼部右侍郎也来了。
条陈发下去,翻页声沙沙响。朱元璋看得最慢,每页停留的时间都长。看到《功臣身股》那节时,他抬眼:“这一‘分’给谁?”
陈默跪答:“不分本金,只享分红。由总裁办岁评功绩,报请陛下钦定授予。臣现任总裁,例不当享,请待去职后再议。”
“还算知进退。”朱元璋继续往下看。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条陈往案上一拍,“五十万两!”
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缩了缩脖子。那是内库三成存银。
严震直先开口:“陛下,工部船厂现造战舰尚力有不逮,若分力造商船,战备弛懈,孰担其责?”
陈默早有准备:“战船商船可同坞建造,龙骨、桅杆等大料通用。且商船利厚,以商船之利补战船之费,反可多造。臣算过,一艘四百料商船造价约三千两,利润可达……”
“先不说利润。”礼部侍郎打断,“‘皇店’二字是否僭越?礼制上,皇家用度自有内府供办,何须另设店肆?”
“此‘皇’乃陛下钦赐名号,彰显朝廷特许。”陈默转向朱元璋,“若礼部觉不妥,可改称‘大明官贸船队’。然商贾重名,挂‘皇’字招牌,信誉倍增,利于募股经营。”
朱元璋摆手:“就用‘皇’字,朕准的。”他盯着陈默,“五十万两,是内库三成存银。若亏了,皇后明年生辰的册宝都得俭省。你拿什么担保?”
“臣不敢担保必赚。”陈默俯身,“但敢立状:三年总利不足百万两,愿以家产抵补不足之数——虽杯水车薪,是臣的态度。”
赵勉忽然出声:“陛下,老臣倒有一策。五十万两不必全从内库出——可先拨二十万两作首本,余三十万两以明年海税为抵,向皇庄银号借贷。若船队盈利,本息同还;若亏,损失也有限。”
朱元璋眼睛微眯:“皇庄银号……是你的主意?”
陈默心头一紧:“是王瑾提议。他说此为‘以小本撬大船’,纵有风波,不伤国本。”
殿内沉默良久。徐达咳了一声:“陛下,老臣带兵时也常遇险仗。不敢打的将军不是好将军,但乱打的将军是蠢将军。陈默这法子……算敢打,但不算乱打。”
这话定了调。朱元璋终于点头:“准。先拨二十万两,余三十万两借贷。陈默。”
“臣在。”
“皇店船队总裁你来当。副总裁二人,朝廷派户部侍郎秦庸,商股推沈荣——此人锦衣卫查过了,还算干净。”朱元璋顿了顿,“但记住,你是戴枷跳舞。跳好了,枷是装饰;跳砸了,枷能勒死你。”
“臣明白。”
圣旨三日后下达。但事情才刚开始。
募股交割拖了半月——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