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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宁波港浸在乳白色的晨雾里。
码头上人头攒动。市舶司官吏、公司职员、本地商贾,更多的是扶老携幼的百姓。所有人都伸颈望向东南海面,低语声在雾中浮动:
“该是今日归航……”
“整三月了。”
陈默立在了望台前,身旁站着朱标。海风带着咸湿气息,他搭在栏杆上的指节微微发白。三个月——八百条性命系于此行,每夜合眼都是惊涛桅影。
“东南有船!”
塔楼传来疾呼。陈默抓起望远镜,镜筒里,十个黑点正破雾而出,渐成纵队。最前那艘主桅上,一点明黄猎猎飞扬。
龙旗。
“是靖海号!”
码头爆出欢呼。陈默缓缓放下镜筒,掌心汗湿。
朱标按了按他的肩:“回来了。”
船影渐晰。吃水极深的船身、略见破损的船帆、劈浪向前的姿态——确是满载而归。辰时三刻,十船依次入港。
李成第一个踏下跳板。他眼窝深陷,须髯杂乱,甲胄却擦得锃亮。至陈默身前单膝跪地:“末将率船队归航!十船八百人俱在,货物……俱在!”
陈默扶起他,喉头微哽:“好。”
船员陆续登岸。晒黑的面孔、蹒跚的步态,与亲人相拥时泪落如雨。沈荣踉跄下船,其妻抱子奔来,三岁稚儿怯怯望他。沈荣一把搂住,将脸埋进幼子衣襟,肩头颤动。
朱标看向货船:“清点。”
李成转身喝令:“卸货!”
箱笼袋捆顺跳板运下。首箱启,辛香扑鼻——胡椒、丁香、豆蔻、肉桂分装油纸;次箱象牙列陈,长者近六尺;三箱宝石珍珠,绒布衬底,熠熠生辉。
第七箱开启时,周遭一静。
白银。五十两锭,码齐如阵,“大明洪武年制”底铭泛着冷光。
李成自怀中捧出账册:“此次售出瓷器四千八百件、丝绸三千一百匹、茶叶九千五百斤,换得香料三万六千斤、象牙八百根、宝石五百颗、珍珠八十斤、贵木四十方……”他顿了顿,“白银八万两。”
“八万两”三字如石投水。陈默接过账册疾阅——条目清晰,签押俱全,非糊涂账目。
“清点入库!”
市舶司吏持秤尺算盘上前,公司财务核验,沈炼率锦衣卫监看。薄雾散尽时,码头已成露天账房。
清点持续至暮色初临。汇总册呈至朱标手中:
香料三万六千五百斤,估银十五万两;
象牙八百二十根,估十二万两;
宝石珍珠合八万两;
贵木五万两;
现银八万两。
总计四十八万两。
而船队出航货本,仅九万两。
“净利……三十九万两?”朱标执册的手微颤。
陈默沉声道:“此系毛利。扣除船耗、薪饷、折损,净利当在三十万两上下。”
“三十万两……”太子深吸一气,“近乎半省岁入。”
消息如野火燎原。码头鼎沸,宁波城沸,东南半壁皆闻:船队成了,开海成了,皇家贸易公司——成了。
三月二十,陈默押首批五万两白银返京。余货存宁波仓廪,待价而沽。
三月二十五,乾清宫。
朱元璋正批奏本,王景弘悄步入内,面抑喜色:“陛下,靖海公候见。”
“宣。”
陈默引李成、王瑾、沈荣入殿,奉账册于案:“船队已归。净利三十万两,首运现银五万两存户部库中。南洋三国贸易通路已开,情资辑录在此。”
皇帝执册细阅。指腹摩过墨字,久无一语。王景弘窥见,那执册的指节隐隐泛白。
“三个月,三十万两。”朱元璋终开口,声沉如钟。
“是。”陈默叩首,“另与占城、暹罗、吕宋定泊岸低税之约。西洋红毛夷已涉南洋,以美洲白银易购香料。若我不占先机,商路恐失。”
“美洲?”帝蹙眉。
“据西夷所言,乃海外新陆,银矿丰沛。”陈默抬眼,“彼以银易香料,返欧获利十倍。海贸之利超乎想象,若掌主动,既可富国,亦可制夷。”
朱元璋置册踱步,靴声在金砖上空荡回响。
“王瑾。”
“臣在。”
“此趟最难为何?”
王瑾思忖片刻:“最难在‘规矩’。异邦言语风俗迥异,市价混乱。若无明章铁律,易损易乱。此番占城、暹罗官吏皆言,未见如此守约之商队。”
“沈荣。”
“草民叩见陛下。”
“随朝廷行商,与往日走私何异?”
沈荣伏身,声透恳切:“天壤之别。走私时日夜悬心,利高而险极,且……愧对朝廷祖宗。今随官贸,光明坦荡,利虽稍薄而源长流稳。草民愿毕生效于海贸大业!”
帝颔首,归御座。
“皆起罢。”
众人谢恩。朱元璋目视阶下——陈默沉毅,李成精悍,王瑾缜密,沈荣笃实。背景各异,却共赴一事。
“陈默,”皇帝终露笑意,那笑渐深,“尔做到了。三月三十万两,朕未错看。”
取案头玉佩予王景弘:“赏。陈默加岁禄千石,李成擢浙江都指挥使,王瑾授工部郎中衔,沈荣赐六品冠带,准一子入国子监。”
“谢陛下隆恩!”
“莫急谢。”朱元璋摆袖,“方启序幕。陈默,下步欲何为?”
陈默正身:“臣有三请。一扩船队,新造二十舰,训水手三千;二增航线,东往日本琉球,西通印度波斯;三深贸易,设海外货栈、修船厂,乃至置领事馆护我商民。”
此策他返京途中已熟虑。海贸非一槌买卖,乃国之大略。
帝目闪锐光,行至《大明混一图》前,指从南京滑出,越海抵南洋,复向西指。
“印度……波斯……大明船可达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