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宁波港天海澄净。

码头上十二艘新船列阵。六艘“靖海”级改进型船身深褐，六艘改装福船舷高货阔，帆樯如林，“四海”旗与日月旗在东南风中翻卷。

陈默与太子朱标并肩而立。两人皆着常服——青布劲装与月白长衫，海风拂动衣袂。

“较之首航船队，气象更壮。”朱标远眺。

“船新，人亦新。”陈默道，“此番十二船载员千二，皆经三月严训：航海、观天、防火、御寇，乃至……通番语。”

“番语？”

“占城、暹罗、吕宋土语，并几句佛郎机话。”陈默微笑道，“贸易之道，言语须通。”

朱标颔首，目光移向旁侧八艘民船——形制参差，皆悬“四海”三角旗。

“彼等亦随行？”

“随。”陈默解释，“公司船队主理航路规矩，民船缴护航费随行，享庇护与人脉。此谓‘船队模式’，朝廷主导而民力得用。”

“善。朝廷食肉，百姓啖羹，各得其利。”

辰时号角鸣，船员登舟。码头上送别声浪较之首航少了惶惑，多了笃定——前路已验，后继可期。

李成近前施礼：“公爷、殿下，诸事齐备。”

“此番航线若何？”朱标问。

李成展海图：“分三路。东路往琉球、日本，以瓷、绸、茶易银、刀、漆；南路再下南洋，增婆罗洲、爪哇二埠；西路……试探往印度。”

“印度可达？”朱标目亮。

“循岸而行，应可达。”李成指图，“自广州经占城、暹罗、满剌加，再西即印度。然航程险远，故仅遣二船探路，小贸试水，先摸情势。”

“稳扎为要。”朱标赞同。

陈默补充：“此航另负二任：一设海外货栈，于占城、暹罗、吕宋租地建仓，常驻人员；二搜情资，尤重西洋诸夷动向——佛郎机、红毛夷在南洋日频，须察其底细。”

李成再揖：“末将告辞。”

“珍重。”陈默按其肩，“安全为首。”

“遵命！”

帆张锚起。十二官船、八民船共二十艘渐出港湾，白帆映碧海，航迹如笔书长卷。

送行声渐远。陈默与朱标沿码头徐行，海风扑面。

“陈默，”太子忽问，“百年后之大明，当是何貌？”

陈默驻步望海。船队正没入水天之际。

“臣不敢妄断百年。惟愿彼时大明船队已遍四海：东至日本琉球，南抵南洋诸邦，西达印度波斯，乃至……更远。”

稍顿：“愿我商贾自由往来列国，携瓷、绸、茶易特产、白银、新知；工匠习外邦之长，精进技艺；学者通晓寰宇地理风物。”

朱标凝神：“还有？”

“还有水师。”陈默目透深远，“强军护航路，威震外夷。凡明商所至，即有明舰相随。不凌人，亦不为人凌。”

转身视太子：“殿下知臣至愿为何？”

“愿闻。”

“令大明成真正海国。”陈默字字清晰，“不独雄于陆，亦当雄于海。陆疆有界，海疆无涯。掌海者，掌未来。”

朱标静默良久，方道：“此言若入朝中老臣耳，又该斥尔狂悖。”

“臣知。”陈默淡笑，“然不得不言。此乃大势。殿下请看——”

指沧海：“此海面平波静，底藏暗涌。西洋诸夷已踞南洋，其船虽不及我巨，其心不小。若我不出，待彼站稳封路，大明则困守陆疆。”

“故尔欲抢先机？”

“然。”陈默颔首，“抢航路，抢市易，抢话语。今占城、暹罗、吕宋迎我，因我守规让利。待佛郎机、红毛夷亦至，彼将笼络挑唆，甚或动武。届时再争，晚矣。”

朱标深视之：“陈默，时觉尔不似廿二之人。思太远，视太深。”

“殿下过誉。”陈默躬身，“臣惟恐大明错失此机。失陆或可补，失海恐永失。”

二人登码头尽处小山。烽火台上视野豁开，宁波港尽收，东海苍茫接天。

“陈默，”朱标凭栏，“父皇近日常言，尔乃大明钥匙。可启新世之钥。”

陈默心震：“陛下错爱。”

“非错爱。”朱标摇首，“北征改火器，平倭造新船，开海创公司。事事皆破旧立新，而成于尔手。此非仅才具，实乃气运。”

视陈默：“故尔当惜此运。为大明钥匙，启此沧海。”

“臣……必竭肱骨。”

海风携远方气息而至。陈默闭目，似闻涛声，如嗅香料，若见银辉。

是，他要启这片海。

为大明。

为此世。

下山时夕照铺海，金红熔流。码头仍忙，货物搬运，舟船修葺，皆备远航。

“后续何计？”朱标问。

“三事。”陈默答，“一固南洋。待二批船队归，即设常驻货栈、修船厂、领事馆。二拓新线。印度之后，及波斯、阿拉伯，乃至更西。三强水师。造新舰，练精兵，筑海防。”

朱标莞尔：“尔仍性急。”

“不急不成。”陈默亦笑，“殿下，海时已至。慢一步，恐步步迟。”

返宁波市舶司时夜色已浓。衙前灯笼晕光，陈默送太子至住处，欲辞时被唤住。

“陈默。”

“殿下。”

“善保己身。”朱标望他，“海疆需尔，大明需尔。勿竭过甚。”

陈默心暖，长揖：“谢殿下体恤。”

出衙，蒋瓛候于外。并骑缓归，宁波夜静，唯海潮声隐隐如大地吐息。

“公爷，”蒋瓛忽道，“今观船队出港，忆昔自南京来时。彼时尚不知成否。”

“今觉如何？”

“今觉……”蒋瓛咧嘴，“万事皆可成。”

陈默亦笑。

是，万事皆可成。

敢想，敢为，敢闯即可。

归寓未寝。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