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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七天,陈默踏进户部衙门时,霉朽的账册气味扑面而来。
三个时辰里,十数架算盘的噼啪声未歇。户部尚书郁新枯瘦的手指敲着案上黄册,眉头紧锁。
“应天府江宁县,”他抽出另一本册子,“洪武二十四年鱼鳞册载田八万四千亩,今春县报依旧数。然此乃江宁知县密呈——新垦未入册之田,不下万二千亩。”
陈默从账册间抬头:“万二千亩在逃赋税?”
“不止。”郁新又推过一摞文书,“苏、松、杭诸府,田亩隐匿少则三成。北直隶、山东亦有一二成。全国计之——”
他顿了顿:“触目惊心。”
陈默搁册揉眼。烛火摇曳,映得他面上光影浮动。
“田亩不清,赋税不公。”他缓缓道,“富户匿田逃税,贫户田少赋重。长此,国库日虚,民怨日沸。”
郁新苦笑:“此理谁人不晓?然清丈田亩……陈公爷可知此事之艰?”
“知。”陈默起身推窗,四月春光涌入,“前户部尚书赵勉因倡清丈而罢,因其时不可为。而今——”
他转身:“太子监国,锐意革新。科举改制已启,田亩赋税这块硬骨,该动了。”
郁新沉默良久:“太子何意?”
“意甚明——必行。”陈默回座,“然非蛮干。郁尚书掌户部十余载,最知其中关窍。依您之见,如何清丈方能彻底而不生乱?”
郁新起身踱步。算盘声渐息,满堂目光皆聚。
“其一,”他竖一指,“不可全国齐推。择数府试点——江南、北方、中原各择其一,因地制策。”
陈默颔首。
“其二,清丈之人不可独委地方官。”第二指竖起,“地方与豪强勾连甚深。当遣朝廷专使,携户部、都察院属员,独立行事,直禀太子。”
“其三,”三指并立,“清丈非独计田亩,须重定等则赋额。旧册数十年未更,下田变上田而赋依旧者众,此弊当革。”
陈默目露赞许:“郁尚书思虑周详。”
“尚有末节。”郁新正色,“清丈后须公示。每村每里田亩数、田主名、赋税额,张榜明示。民可自查——匿者举报告赏,冤者申诉有门。”
满堂寂然。
一青年郎中低声问:“部堂,如此……恐生大变?”
“必生变。”郁新直言,“然不清丈,他日生变更大。诸君,国库岁入年蹙,边饷拖欠,河工无银——何以故?该收之赋未入!田亩不清,大明如漏卮,注水无存!”
陈默接言:“太子有谕,清丈乃今年首务。成则国库充盈,诸事可图;败则后策皆空。”
自怀中取文书置于案:“此太子手谕——命户部五日拟呈《清丈田亩试行条例》,十日定试点府县,半月遣专使就位。”
郁新捧谕细阅,深吸一气:“臣,遵旨。”
此后五日,户部灯火彻夜。
陈默与郁新率二十余精干属吏,逐条推敲细则:丈量须用工部制标准步弓,火漆封存,至地方启封;丈量三人一组,互监;田册一式三份,分存户部、地方、专使……
第四日夜半,郁新推醒伏案小憩的陈默,目布血丝而神采奕奕:“请看此图。”
是新制鱼鳞册式样。每块田形制、方位、四至皆绘于图侧,亩数、等则、田主注记分明。
“善!”陈默击案,“如此难作假矣。”
“尚有此法。”郁新另取一文,“清丈期间功过惩奖——彻底者考功优等,敷衍者立黜。匿田十亩以上,没其田;百亩以上,倍罚赋税;千亩以上……以欺君论。”
陈默细阅:“是否过峻?”
“乱世重典。”郁新肃然,“清丈之事,心软半分,彼便进一尺。须初立严规,使天下知——此番朝廷,矢志不移。”
陈默沉吟颔首:“便依此议。”
第五日朝曦初露,条例定稿。郁新亲誊,墨迹未干即封匣,驰送文华殿。
批复午时即返。
朱标朱批二字:“速办。”
试点定三府:苏州府、开封府、济南府。南北中俱全。
专使遴六人:户部老吏周忱领衔,都察院铁面御史二人,地方熟稔田务干吏三人。
行前,朱标于文华殿见之。
“诸卿此行,任重道远。”太子目视六人,“清丈田亩,触百年积弊,得罪天下豪强。惧否?”
周忱躬身:“臣等唯惧清丈不彻,负朝廷托。”
“善。”朱标颔首,“谨记,尔等身后是朝廷,是孤。遇阻则八百里加急来报,受胁则东宫亲军往护。但依法秉公,天塌,孤为尔等擎之。”
六人伏拜:“必不负命!”
陈默送抵午门外。周忱忽驻马回望宫阙,低声道:“不瞒公爷,下官昔年任地方时,便思清丈。然……人微言轻。”
“今其时也。”陈默按其肩,“周郎中,此事若成,你我对得住这身袍笏。”
周忱重重点首,扬鞭而去。
此后三月,陈默与郁新守于户部,日收三府快报。
苏州府首报:十八大族联抵制,称清丈扰民,欲京控。
开封府次报:胥吏勾地主篡改丈量数,专使当场查获,已押送按察司。
济南府再报:佃户忧清丈后地主加租,聚众阻丈,专使正安抚。
每报皆坎。
然朱标持志愈坚——抵制者严查,作假者严惩,无理者严驳。
至第四月,抗声渐弱。
因首批数至:
苏州府清出隐田二十八万亩——岁可增赋粮五万六千石。
开封府十六万亩。
济南府十一万亩。
三府清丈全册送抵户部时,郁新捧册手颤:“陈公爷,此三府岁增几何?”
陈默早核毕:“三府合计,岁增赋粮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