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卫回京途中，老军户那句话一直在陈默心头盘桓：“上头一句话，下头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谣言如暗疮，不显于面而溃于内。

回京翌日，陈默径直去了城西李氏书坊。推开木门，油墨与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匠人李万全正伏案校稿，抬头见是他，慌慌起身。

“公爷怎亲至此地？”

“来看看。”陈默拿起案上半张《论语》样稿，“近来可听到什么风声？”

李万全搓手低语：“读书人常来打听，说公爷要废科举改圣学……传得有眉有眼。小人解释，他们也不信。”

“满城风雨啊。”陈默放下稿纸，目光扫过屋内字盘石印，“李掌柜，若让你印一份朝廷办的报纸，敢接否？”

“报……纸？”

“每月三期，白话行文，刊新政、释法令、载见闻。定价三文，发行天下。”

李万全怔了半晌，忽一拍腿：“公爷是要开个官家的喉舌？”

“正是。”陈默颔首，“名号已定——《大明官报》。”

三日后，文华殿。

太子朱标端坐，下首国子监祭酒宋讷、礼部侍郎董伦、翰林学士方孝孺三人面色凝重。

陈默言罢办报之策，殿内寂然。

宋讷先开口：“朝廷自有邸报通达百官，何须另办市井小报？”

“邸报只达官，不通民。”陈默道，“且公文艰涩，百姓难懂。官报当用白话，使识字者能阅，不识字者能听。”

董伦蹙眉：“公文用白话，成何体统？”

“体统与民晓，孰重？”陈默反问，“‘清丈田亩以实赋税’八字，农人十有九不明。若言‘重量田地，按实收税，大户不得藏田’，人人皆懂。孰优孰劣？”

董伦语塞。

方孝孺缓声道：“陈公爷所虑甚是。然政令自有法度，若开报章任民传阅，恐生曲解。”

“故需立权威。”陈默应对，“每期内容由东宫审定，重大政令附太子批语，讹传谣言专栏驳斥。主笔人选，臣荐解缙、杨荣二人——一锐一稳，可当此任。”

宋讷色变：“解缙年轻气盛，焉能担此重任？”

“正要锐气。”陈默道，“官报非掉书袋处，须敢言能言。杨荣博学持重，正可相济。”

朱标此时开口：“准。官报由陈默督办，解、杨二人调东宫听用。首期半月内刊行。”

语毕看向三臣：“诸公若有余力，可为官报撰文——清丈、改制、科举诸新政深意，正需大手笔阐发。”

既予台阶，又纳其力。

解缙在翰林院值房见到陈默时，正伏案疾书。闻办报之任，目灼如星：“白话写报，达于庶民？此差下官接了！”

杨荣于国子监授课时被寻到，初闻皱眉：“下官只通经义，恐难为白话文。”

“博士讲《禹贡》言地理，”陈默道，“今船队自南洋携香料、日本运白银，此等鲜活地理物产，岂非最佳文章？”

杨荣思忖良久，终应允。

此后十日，李氏书坊成了编纂处。

首期八版，字字推敲：

头版：监国诏书白话释。

二版：清丈田亩详解，附苏州农户减租实例。

三版：科举改革问答。

四版：天津卫军户改制实录，采老兵心声。

五版：南洋船队见闻，配简图。

六版：新式农具图解。

七版：辟谣栏，驳“废科举”诸讹传。

八版：下期预告并征稿。

每成一篇，陈默便念与李万全及工匠听——有不解处即改，至贩夫走卒皆能明其意。

第十一日，首期开印。

墨滚字盘，纸覆其上，揭起时文迹湛然。李万全捧首张微温的报纸，手颤难抑：“成了！”

“首印五千，京城各处免费发放。”陈默道，“三日后第二期，定价三文试售。”

四月十八晨，九门初开。

二十报童抱卷奔走：“《大明官报》！朝廷新报！免费取阅！”

初时无人敢接。一卖菜老叟踌躇接过：“俺……不识字。”

报童机灵，朗声念诵：“头版说太子监国，要叫百姓过好日子……”

人渐围拢。

茶楼内，说书先生执报一拍醒木：“今日不说古，说新鲜事——报上写苏州清丈田亩，有佃户原交五成租，今按实田只纳三成！”

满堂哗然。

书院中，生员围观指点：“这白话写得太俗。”“然理说得透。”“家邻王老汉种地一世，不晓自家田亩。早有此物……”

至午，五千份尽罄。

三日后，麻烦至。

国子监门前，文人聚众焚报，老举人厉叱：“粗鄙白话，辱没斯文！朝廷与市井小报为伍，体统何在！”

报至陈默时，他正校二期稿样。

“任其焚。”头未抬，“焚一份，印两份。二期加印八千。”

解缙忧色：“如此硬顶……”

“彼等急，因官报动其根本。”陈默搁笔，“昔时道理如何讲、文章如何作，皆由彼断。今朝廷以白话直陈于民，其独占之权——失矣。”

杨荣点头：“这几日监生私议，虽嫌文直，然认其理通。尤清丈篇算账明白，驳无可驳。”

“故二期当乘势。”陈默指校样，“头版写军户改制，录天津卫心声，示边军之苦。二版列海外贸易账目——白银几何入国库，几何发军饷，几何修水利，笔笔清明。”

稍顿：“增‘读者来信’栏，择百姓议论刊载，无论褒贬，但求切实。”

解缙目亮：“妙！让民自言！”

四月廿五，二期上市。

定价三文，八千份半日售空。

茶楼酒肆闻诵报声，市井巷陌有聚听者，衙门小吏亦私下传阅——报上所载，多其亲历。

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