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和抽水机的推广还在继续，陈默却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件事。

八月初九，他去了趟京郊的军器局。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十几个火炉烧得正旺，铁匠们赤着上身，抡着锤子敲打铁块。

管事的老匠头姓胡，听说陈默来了，慌慌张张跑过来。

“公爷，您怎么来了？”

“随便看看。”陈默走到一座炉子前。

铁匠正在打刀胚。陈默注意到，他打的刀胚和旁边炉子打出来的形状不太一样。

“你们打的刀，尺寸有定规吗？”

胡匠头一愣：“有啊，刀长三尺，刃宽一寸二。”

“那为什么这两把，一把刀身微弯，一把是直的？”

铁匠停下锤子擦汗：“回公爷，铁性不同，打的时候手感也不一样。要完全打成一模一样……着实难。”

陈默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弓箭作坊里，匠人在削箭杆。陈默看到，他削的槽口深浅不一。

火铳作坊里，几个匠人在组装铳管和木托，榫卯对不上就用锉刀锉，锉多了就垫木片。

走出军器局时，陈默脸色不太好看。

蒋瓛小心地问：“公爷，有问题？”

“问题大了。”陈默翻身上马，“这样的军械发到军中，将士怎么用？”

第二天文华殿议事，陈默带去了三样东西：一把军器局的刀，一支箭，一把火铳。

殿里坐着兵部尚书齐泰、工部尚书郑沂，还有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叶旺，以及几个卫所将领。

陈默拿起刀：“这把刀重三斤七两，刃长二尺八寸。但军器局库里同批的刀，重的有四斤二两，轻的只有三斤二两。刃长有差半寸的。”

他又拿起箭：“箭杆长度标准是二尺六寸。实际造出来的，从二尺五到二尺七都有。”

最后是火铳：“这把铳装药三钱，弹重四钱。可同批火铳里，有装三钱药塞不进去的，也有装三钱药还嫌松的。为何？铳管内径不一！”

一个卫所将领忍不住道：“公爷说得在理！去年我们卫所领了一批新铳，试射时炸了三把，伤了好几个弟兄！”

郑沂叹气：“军器生产历来如此。各地匠户手艺不同，物料也有差异，要做到完全一样……难啊。”

“难，但不是做不到。”陈默从袖中取出几件东西——一套铜制的卡尺，几张图纸，几个木制模型。

“这是格物院制的标准量具。用这个，误差不过毫厘。”他又展开图纸，“这是标准制式图纸。匠人照图做，做完用量具量，合格才入库。”

叶旺拿起图纸细看：“好！有这个，匠人便知该做成什么样！”

齐泰沉吟：“这法子……倒像当年秦朝造箭。”

“正是秦朝的法子。”陈默点头，“秦简有载，弩机部件各地所造皆可互换。两千年过去了，咱们反而倒退了。”

他看向郑沂：“工部能不能牵头，制定一套军械生产标准？”

郑沂想了想：“能是能，但需时日。各地军器局都有自己的老规矩，老匠人凭手感吃饭，突然让他们照图纸做，怕有抵触。”

“那就从京城军器局开始试办。”陈默早有打算。

议事后三日，陈默换了身布衣，又至军器局，径往匠人歇息的棚屋去。

匠人们蹲在棚下吃饭，一人两个粗面馍，一碗菜汤。

陈默也拿了个馍蹲下。

匠人们都愣了。

“吃啊，看我作甚？”

一个年轻匠人小声道：“公爷，这是陈面做的，不好吃。”

“军器局就给你们吃这个？”

老匠人叹气：“每月工食银才六钱，还得养家……能吃饱就不错了。”

陈默放下馍：“若是让你们照新法子做活，每月工食银加到一两，每天管一顿荤菜——干不干？”

匠人们眼睛都睁大了。

“当真？”

“当真。”陈默道，“但得按标准做。图纸上画多长就做多长，量具量出来不合格就得返工。”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匠人开口：“公爷，铁性不同，火候不同，打出来的东西就是有差别。非要一模一样……难。”

“我知道难。”陈默站起身，“从明天起，格物院派人来教你们新法子。学会了，工钱涨，伙食好。学不会，还拿六钱银子。”

他环视众人：“愿意学的，站到左边来。”

那年轻匠人先站起来：“俺学！”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连那麻脸老匠人也站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军器局像换了天地。

格物院来了八个技师，带着卡尺、角尺和图纸。匠人们白天学，晚上练，开始很不适应。

胡匠头起初嘀咕：“这铁尺岂能比老夫的手眼准？”可当他用卡尺连量三把新打刀胚，见尺寸分毫不差时，不禁叹道：“竟真的一模一样！”

工钱实打实发了，每天中午有肉，匠人们咬咬牙硬是学了下来。期间有两三个老匠人赌气罢手，也有年轻匠人夜里偷偷练习，烛火亮到三更。

到第二个月，速度渐渐上来了。工序分了——打胚的专打胚，淬火的专淬火，每人只干一道活。

第三个月中旬，第一批标准化军械下线。

陈默带着齐泰、叶旺和卫所将领来验收。

刀摆成一排，随手抽几把量，长度误差不过半分，重量误差不过一两。

箭捆成捆，箭杆笔直，槽口深浅一致。

火铳最让人惊喜。五十把铳，铳管内径误差极小。试射时，弹着点散布比旧铳小了一半。

老将领拿起一把火铳摸了又摸：“好铳！这要发到军中，弟兄们得乐疯！”

齐泰问：“成本如何？”

“比旧法高三成。”陈默如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