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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日,上午,郎溪城。
郎溪城小,一条主街从东门贯到西门,两旁的铺子十有八九上了门板,剩下几家卖杂货的、卖纸烟的、卖醪糟汤圆的,也是半死不活地开着,掌柜的坐在门槛上打瞌睡,柜台上落了一层薄雪。
161师一走,城里便空了大半。
李栓柱的兵在时,街上还有人走动,如今只剩145师的队伍,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百无聊赖。
张雪庵从师部出来,带着两个卫兵沿着主街往东走。
他先到了东门内的城隍庙。庙门口蹲着几个兵,正围成一圈,中间铺了张破草席,席上撒着铜板、角票,还有几块现大洋和大量铜子。
庄家是个麻脸的班长,手里扣着三颗骰子,嘴里吆喝着:
“来来来!买定离手!豹子通杀!”
张雪庵站在人圈外看了半分钟。
那些兵赌得正酣,没人注意到他。
庄家一摇骰盅,揭开一看,是个“二三六”,嘴里骂了声:
“日他个先人!”
把赢来的铜板又赔了出去。
赢家是一个瘦高个儿,咧着嘴把铜板往怀里搂,旁边几个输了的骂骂咧咧,催庄家再摇。
张雪庵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又到了南门内的关帝庙。
关帝庙比城隍庙大些,正殿里供着关公像,香案上旁铺了块木板,四四方方坐了一圈人,正在推牌九。
牌九是牛骨做的,磨得油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黄。
庄家是个独眼龙,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死死盯着牌面,嘴里叼着根纸烟,烟灰烧了半寸长也不弹。
张雪庵走进去,独眼龙抬了抬眼皮,认得是副师长,手一抖,牌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兵也慌了,纷纷站起来,叫了声“副师长”。
张雪庵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只问了一句:
“你们是哪个团的?”
独眼龙结结巴巴答:
“报告副师长,是……是3团的。”张雪庵“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了。
他接连走了5个地方,城隍庙、关帝庙、老盐仓、文昌阁、还有南门的一个窝棚。
每一处都是赌窝子,每一处都有少则七八人、多则二三十人围赌。
赌的花样也多,推牌九、摇骰子、打麻将、斗纸牌,还有拿铜板猜单双的。
地上丢满了烟头、瓜子壳、花生皮,还有几张撕碎的角票。
几个兵输红了眼,把军装都押上了,只穿一件单褂子,冻得鼻涕直流,还在那里死盯着牌面。
张雪庵回到师部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走进樊鹏举的屋子,樊鹏举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捏着一把小茶壶,眯着眼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放着成都台的川剧,一个花旦唱得婉转:
“……奴家本是良家女,被逼流落在烟花……”
樊鹏举听得摇头晃脑,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张雪庵在他对面坐下,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缸:
“师长,我今日在城里走了一圈。”
樊鹏举“嗯”了一声,没睁眼:
“哦,那咋子样嘛?”
张雪庵说:
“如今各团各营,从东门到南门,从城隍庙到文昌阁,到处都是赌窝子。当兵的赌,当官的也赌,有的连长排长坐庄抽头,有的班长把全班的饷银都借来押上了。城隍庙里20多人推牌九,关帝庙里30多人摇骰子,老盐仓后头还有两桌麻将,打到天昏地暗。我们堂堂145师,简直成了一个大赌场!”
樊鹏举眼睛睁开了,茶壶搁在了腿上,脸上的笑也收起来了。
张雪庵来回踱着步,并继续说:
“师长,你想想看,第6师团不日就将南下,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南下的目标就是我们郎溪!我们郎溪一丢,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就能顺官道南下,与西进的第5师团和第114师团夹击广德!广德一失,张军长的23军就被抄了后路!到时候,不但包围第18师团的仗打不成,反倒要被人包了饺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停下来,盯着樊鹏举的眼睛。
“师长,到那时候,我们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百姓,中间更对不起刘军长对你的栽培!师长你在川中混了这么多年,难道就甘心让145师毁在几张麻将牌上?”
樊鹏举沉默了。
他这个人,平日里嬉皮笑脸,吊儿郎当,袍哥人家的习气比军人的规矩多。
赌钱这种事,他自己也喜欢。
在重庆的时候,他能连打三天三夜麻将不下桌,甚至还曾因为赌钱当过裤子。
可如今张雪庵说的这番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几个兵正蹲在墙根下掷骰子,输了的人骂骂咧咧,赢了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声音传进屋里,刺耳得很。
樊鹏举看了很久,忽然转过身,脸上的嬉笑全没了。
“樊宝!把师部和各团营长都给老子叫过来!”
不多时,师部里挤了几十个军官,各团团长、副团长、参谋、副官,还有几个直属营营长。
会上,张雪庵当众宣读了禁赌令,樊鹏举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禁赌令全文如下:
“国民革命军第21军145师师长樊鹏举、副师长张雪庵令:
查近来本师各团营连排,赌博成风,军纪废弛,殊堪痛恨。现值日军第6师团南犯在即,郎溪防务吃紧之际,全军官兵自应抖擞精神,严阵以待。乃竟有少数官兵,置军令于不顾,公然聚赌,影响军心,莫此为甚!兹特严令:自即日起,全师严禁赌博。无论官长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