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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上,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栏杆后面,望着北面的天空。
那是唐生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钟头了。
参谋长廖肯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去:
“长官,第七战区回电了。”
唐生智没有转身,只伸出手:
“念。”
廖肯展开电报纸,念道:
“限南京卫戍司令部唐司令长官:电悉。我23军及21军各部自12月29日起,即在十字镇与日军第18师团展开决战。连日血战,已将该师团主力基本歼灭,师团长牛岛贞雄毙命,残部仍在十字镇核心区域肃清中。此时若脱离接触北上,非但前功尽弃,且日军第5师团正猛攻广德,若我北上,第5师团必尾随追击,届时南北两线均危。职部拟待全歼第18师团后,即行北上,预计尚需2日。望长官再坚持2日,职部必到。张阳。1月2日21时。”
唐生智听完,沉默了很久。
北面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再坚持2日。”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
廖肯忍不住说:
“长官,张阳这封电报,措辞恳切,可实际上还是在推。第18师团已经被围了,他为什么不马上北上?第七战区手里有十多个师,就算留一半的部队打扫战场,张阳的23军也可以连夜北上。可他为什么还是不动?”
唐生智转过身来,看着廖肯:
“你说为什么?”
廖肯顿了一下:
“职部不敢妄加猜测。但张阳这个人,一向用兵狡诈。他不动,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他的算盘。”
唐生智把电报纸折好,放进衣袋:
“他的算盘,我大概能猜到,虽然他们正在猛攻第18师团,但日本人也不是吃素的,此刻双方都已是两败俱伤,如果张阳现在北上,第七战区剩下的部队根本吃不下第18师团,反而可能被日军逆转战局,造成南线彻底崩盘,他不想吃这个亏。所以他要先把第18师团解决了,再行北上。”
廖肯急了:
“可南京等不了那么久!淳化镇今天已经打了一天,汤山那边也在激战。如果这两处再丢,南京城南就无险可守了!”
唐生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望着北面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可如今这个局面,我们又还能怎么办?他也有他的苦衷,我们要是逼急了,他干脆抗命不遵,我又能拿他怎么样?”
廖肯说不出话来。
唐生智从栏杆边走开,往鼓楼下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廖肯说:
“给张阳回电。就说:南京方面已知悉南线战况,第18师团既已被围,望你部尽快歼灭顽敌,星夜北上。南京城防,尚可支撑数日。但若南线再有延误,南京不保,则全国战局将不可收拾。望张军长以大局为重。”
廖肯记下,转身要走。
唐生智又叫住他:
“等等。再给74军发个电报——淳化方面,51师务必坚守。若淳化有失,我唯王耀武是问。”
廖肯犹豫了一下:
“长官,王耀武那边……已经打得很苦了。第51师伤亡过半,再守下去……”
唐生智摆了摆手:
“守不住也得守。淳化镇是南京的南大门。淳化镇如果这么快又丢了,我们南京就真的危险了。”
廖肯不再说话,转身下了鼓楼。
唐生智一个人站在鼓楼上,望着南面的天空。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低声自语了一句:
“张阳。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夜色深了。南京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只有新街口那边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红绿绿地闪着。中央饭店的舞厅里,萨克斯管还在吹,鼓点还在敲。孙元良和桂永清已经喝得半醉,搂着女人上了楼,开了一间房,门一关,外面的炮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夫子庙的秦淮河上,最后几条画舫也靠了岸。船上的歌女收了琴,钻进轿子,被抬回各自的住处。河面上只剩下灯笼的倒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一河鬼火。
卖栗子的老头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家走。担子一头是铁锅和铲子,另一头是半袋生栗子。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着,渐渐远了。
可天一亮,南京城还会醒过来。
新街口的霓虹灯还会亮,中央饭店的舞厅还会开,夫子庙的茶馆还会坐满人。收音机里还会播着上海电台的靡靡之音,报纸上还会印着中央社的乐观战报。人们还会打牌、跳舞、看电影、嗑瓜子。
因为对于有些人来说,战争只是收音机里的一段新闻,报纸上的一行铅字。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战争是从天而降的炮弹,是烧焦的家园,是再也回不来的儿子和丈夫。
夜风从长江上吹过来,穿过南京的大街小巷,把新街口的一张废报纸卷起来,在柏油路面上翻着跟头。
报纸上印着今天的头条:“淳化镇血战竟日,我军阵地屹立不动。”
报纸翻到另一面,是电影院的广告:“大华影院今日献映《马路天使》,周璇主演,不可不看。”
报纸在风里翻了几下,最后糊在了一棵梧桐树的树根上,被夜露打湿了,铅字慢慢洇开,变成一团黑色的墨迹。
远处,淳化镇方向的炮声,还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