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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4日,晚上7时,南京,钓鱼巷。
南京城东的钓鱼巷,离秦淮河不远,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两侧是清一色的旧式门楼,门楣上挂着红灯笼,有的灯笼上写着“书寓”,有的写着“茶室”,有的什么也没写,只挂一块素面木牌。
这地方,南京人都晓得。钓鱼巷是南京的“书寓”聚集地,从清末起就是烟花之地。这几年虽说是“新生活运动”,可这块地方灯红酒绿,一直没断过。宪兵队也来过几趟,抓了几个开暗娼的,可过了几天,又恢复了老样子。
巷子口有一家卖鸭血汤的小铺子,炉子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一股浓香的鸭油味飘了半条街。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周,戴着顶油腻腻的毡帽,一边往锅里添鸭血,一边跟旁边的人搭话。
孙元良的黄包车在巷子口停下,他下了车,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隐约有琵琶声从某个门楼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军座,这地方……”
马德胜有些犹豫。
孙元良把礼帽往下压了压:
“别叫军座。在这里就叫我孙先生。”
他抬脚朝巷子里走去。马德胜赶紧跟在后面,又回头朝两个便衣警卫使了个眼色,四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高墙。有几家门口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见了孙元良,立刻迎上来:
“先生,进来坐坐?新到的苏州姑娘,会唱评弹的。”
孙元良摆摆手,继续往里走。走到巷子中段,一座门楼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上写“春和书寓”。门口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春和”二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留声机的声音,是白光唱的《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我的心也碎,我的事也不能做……”
孙元良在门口停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里不大,天井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糙,枝丫上挂着几盏小灯笼。正屋的堂屋里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和几碟瓜子蜜饯。一个四十来岁的鸨母迎出来,穿一件墨绿缎子旗袍,烫着短头发,脸上擦着厚厚的粉,笑得很殷勤:
“哎哟,孙老爷来了!好些日子没见您了,快里面坐。”
孙元良把礼帽摘下来,在桌边坐下:
“翠姨,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叫来。”
翠姨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凑趣:
“孙先生,您来得巧。上礼拜刚从苏州来了两个姑娘,一个是评弹学校出来的,弹得一手好琵琶,人长得也清秀。另一个是扬州来的,会唱小曲。您想听哪个?”
孙元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都叫来。今天老子有的是钱。”
翠姨应了一声,扭着腰去了。
不多时,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进来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缎子旗袍,抱着一面琵琶,眉眼清秀,低着头,有些怕生。走在后面的一个,十八九岁,穿一件粉红缎子旗袍,脸上擦了胭脂,笑盈盈的,手里捏着一块手帕。
翠姨在旁介绍:
“这个是苏州来的,叫素云。这个是扬州来的,叫小玉。”
孙元良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坐。”
素云和小玉一左一右坐下了。素云还是低着头,小玉倒是大方,给孙元良剥了一颗瓜子递过来。孙元良接了,忽然问:
“你们晓得外面在打仗不?”
小玉说:
“晓得。这几天炮声一直没停过。白天还有飞机过来,我们都不敢出门。”
孙元良把瓜子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怕不怕?”
小玉说:
“怕。可我们怕也没用。该唱还得唱,该接客还得接客。”
孙元良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开。”
正说着,收音机里忽然插进来一段新闻,是中央社的播音员,声音比平时急:
“中央社消息:今日午后,日军第3师团一部猛攻牛首山,我守军第74军与敌反复冲杀,阵地多次易手。截至发稿时止,牛首山仍在激战中。另据南京卫戍司令部消息,唐司令长官已令第72军、第74军抽调兵力增援雨花台。最高统帅部发表声明,号召南京全体军民,抱定与城共存亡之决心……”
孙元良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共存亡。说得轻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素云说:
“弹一段吧。”
素云拨了拨琵琶,弹了一段《十面埋伏》。弦声急促,像千军万马在厮杀。
孙元良听着,忽然觉得那琵琶声里的刀兵之气,比窗外的炮声还近。
1月4日,夜8时,南京,紫金山,教导总队指挥部。
桂永清从百子亭回来,在指挥部里把各团的电话都摇了一遍。
教导总队下辖3个旅,第1旅旅长周振强,第2旅旅长胡启儒,第3旅旅长马威龙。三个旅的防区,从紫金山南麓一直延伸到光华门。
桂永清抓着电话,声音很大:
“振强?紫金山主峰的工事加固了没有?……加了?加了多少?……你少给我报虚账,我明天一早要上山看。哪个地方少一根木头,你自己给我扛上去!”
周振强在电话那头应着:
“军座,紫金山主峰的钢筋水泥碉堡,我让工兵连加班加点加固了。不过,山上冷得很,弟兄们冻得遭不住,能不能发点棉大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