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此时已经立于主祭之位。

面前那张香案上供着三牲、五谷、时鲜果品，正中一只青铜香炉里，沉水香已经燃起，青烟袅袅直上，在殿顶的藻井间盘绕不散。

旁有侍者童儿递来表文，那表文乃青藤纸为财，朱砂为墨，字迹端正凝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李简正身端色，朗声读道。

“维

太岁甲辰，腊月既望，朔风凛冽，冻雾凝霜。嗣孙张景言，谨以清酌时馐、三牲五谷、香帛醴酪之奠，敢昭告于始祖留侯张公讳良之灵前曰：

呜呼！惟我始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佐汉室以定天下；功成身退，辟谷寻仙，弃人间之富贵，追赤松之遨游。自留侯而下，传至祖师，得太上之真诀，开正一之法门，云锦山中，丹灶犹温；泸溪河畔，云台尚在。历子孙六十二代，掌教六十有四，薪火相传，绵延不绝。列祖列宗，或潜修于洞天，或济世于尘寰，或护国于危难，或传道于四方。凡我张氏子孙，莫不沐祖宗之遗泽，承先人之余烈。

今，腊月十六，岁暮天寒。率合族子侄、府中弟子，谨备牲醴，祗荐馨香，拜谒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凡我张氏正宗血脉，当共扶宗脉，同心协力，以御外侮，以靖内难。若有包藏祸心、窥伺神器者，祖宗在天之灵，实鉴临之，必降之罚，使其无所遁形。

呜呼！云锦山高，泸溪水长。祖宗之德，山高水长。嗣孙张景言，再拜稽首，伏惟尚飨！

谨告。”

李简读完表文，双手将青藤纸举至眉齐，躬身三拜，而后将表文递与身侧侍者。侍者接过，就着香炉中的烛火点燃，青烟腾起，纸灰打着旋儿往藻井上飘，转瞬便散得无影无踪。

殿内寂然。宾客席上不少人暗暗交换眼色。

这表文听着是寻常祭祖的辞令，可最后那一句“包藏祸心、窥伺神器”咬得极重，落在有心人耳中，无异于当众扇了张清源一记耳光。

张清源坐在席上，面皮绷得铁紧，两只手拢在袖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张克楠倒比他沉得住气，眼帘低垂，唇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戏看到了一半，正等着下一折。

李简走下祭台斜眼瞥了一眼张克楠，目光相对间，两人眸中皆透出了杀意，但彼此间隐藏得相当之好，仅是对视了一瞬便匆匆敛神而去。

麻听山待香炉中的纸灰落尽，才又展开仪程，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仍带着一丝绷紧的颤。

“迎神礼毕，第三项，献爵！”

执事弟子捧上一只青铜爵，爵中斟满新酿的冬酒，酒色清冽，在烛火下泛着琥珀光。

李简接过酒爵，双手捧至香案前，躬身三献，每献一次，殿角的铜钟便鸣响一声。

三献三鸣，钟声荡开，石坪上那些古柏的枝梢也跟着簌簌抖落几片残雪。

三献既毕，钟声余韵绕在梁柱之间，沉水香烟袅袅盘旋。李简将空爵交与执事，退回主祭位肃立。殿内一片静穆，只有烛花偶尔“噼”地轻响。

麻听山稳住气息，依古礼高声唱礼。

“初献、亚献、终献，三献礼成。下一项，饮福受胙。”

执事捧来福酒与胙肉，胙是方才三牲祭中割下的福肉，盛于朱漆木盘，福酒另置玉盏。

饮福受胙，乃是祖先赐福，只有主祭、族内宗老、祭酒方有资格领受，宾客只可观礼，不得上前。

李简上前，躬身接过玉盏，祭酒、啐酒，再取胙肉，略尝一点，依礼再拜。

祝官在侧低声诵嘏词 “祖考命工祝，承致多福于汝孝孙，使汝受禄于天，宜稼于田，眉寿永年，勿替引之。”

李简拜毕复位。而后按辈分次序，张允桐、姚策、罗松然、褚良玉依次上前领福。

每一人行礼，殿角钟便轻鸣一声。

轮到张海金时，他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右侧席位。

张清源端坐不动，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强撑平静。张克楠垂着眼，嘴角那一点淡笑已经敛尽，只静静看着祭台之上。

饮福受胙，是本支血脉承接祖泽的仪节。可这样一来说的却不是什么主客之别，而是说“客籍旁支，无份领胙。”

换句话来说就是，你们是外人。

张清源被拦在盥洗礼之外，尚且隐忍。

可此刻亲眼看着府中诸人一一领受祖先福泽，自己与门下只能坐观，胸中郁气再也压不住。

但祭礼正在进行，祠庙之内不可高声喧哗，只得狠狠咬牙。

“饮福受胙，只许他们领。李简，量真是欺人太甚。”

张克楠眼皮不动，声音压得极轻。

“礼还没走完，且耐住。等撤馔辞神之后，便是论谱之时。庙堂之上不可争，祖宗面前失仪，反倒落人口实。”

张清源微微颔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席上各派宾客，都是道门与各宗的老成之人，一眼便看懂其中关节。

仪轨依旧是千年相传的旧礼，没有半分名目改动，可这礼法本身，就成了今日划分宗脉的尺。

不是李简额外加了规矩，而是沿用古礼，用祭典本身的资格，分出主脉与客支。

待最后一位祭酒倪赫领胙礼毕，麻听山再展仪卷，扬声唱。

“饮福受胙礼毕，侑食。”

执事弟子上前，将香案上的饭食、羹汤微微移动，示意先祖享食。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俯首静候。

这一环节，是子孙陪侍先祖宴饮，不可言语，殿内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灰落在香炉里的细微声响。

烛火摇曳，映在“留侯世家”那块明代旧匾上。

李简垂首肃立，一身紫金法衣在烛色下流光，旁人看着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