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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老忠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四个人坐下。
“先说你自己。”柳宏远开口,“这一年在外头,吃的苦,老夫不问。老夫问的是——你长了些什么?”
“长了见识,也长了胆。”楚逸辰说,“以前以为打仗是打兵,后来才知道,打的是粮,钱,人心。”
“再后来才知道,打完了仗,还要打朝堂上的那一场。”
柳宏远点头。
“这句话,像个当家的说的了。”
他放下茶盏。
“京城呢?”
楚逸辰没有隐瞒。
他从云虚观说起,说到八十个能提剑的人,说到铁刀门、五虎堂、白鹤派、青龙帮,说到昨夜的三十三人,说到兵部二品,说到国师,说到道派鼻祖,说到慧觉寺和静明。
柳宏远听完,脸上的神色一点没变。
“王爷。”他说,“老夫说三句。”
“第一句,留心。”
“你这一趟回京,不是回家,是进狼窝。”柳宏远说,“云虚观敢派人劫你的营,就不是一时起意,是有人在后头点了头。
那个点头的人,还在京里坐着,说不定明日还要上朝,还要与你打招呼。”
“第二句,江湖上的人,你不要拿兵法去量。”
“老夫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人,一把剑,在三十甲士里走了一个来回。甲士死了九个,他衣上没沾一点血。”
“那样的身手,江湖上不止一个。”柳宏远说,“你六爷爷算一个,了尘算一个。还有些人,连名字都不往外说。”
“老夫给你说一件旧事。”他接着说。
“三十年前,京里有一位王爷出城打猎,带了一百二十个护卫。”
“回来的时候,只剩十九个。”
“怎么死的?”楚逸辰问。
“一个江湖人,夜里进了他的营。”柳宏远说,“不杀护卫,只杀他一个。杀完就走,一百二十个人没拦住。”
“后来呢?”
“后来朝廷发了海捕文书,抓了三年,抓到一个替死鬼。”柳宏远说,“真的人,再没出现过。”
“皇爷爷知道这件旧事?”
“知道。”柳宏远说,“当年的那事大楚没有不知道的。”
楚逸辰没有说话。
“老夫说这件旧事,不是吓你。”柳宏远说,“是告诉你,朝廷对江湖人,从来是剿抚两手。用得上就抚,用不上就剿。剿不干净,就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当刀。”柳宏远说,“今日借他们的刀杀别人,明日借别人的刀杀他们。”
“第三句——”
他停了停。
“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
“你手里有幽冥大军,有南陵的工坊,还有柳家这条商路。武力、财力,你都不缺。”
“你缺的是一个狠心。”
“你这孩子,虽然战场上杀伐果断,但有时候心还是不够狠。”
楚逸辰听完,没有立刻答。
然后他抬起脸,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爷爷,孙儿也想。”
“可上头还有皇爷爷。”
“皇爷爷在,孙儿就不能做得太过。”他说,“京里那两位,一个挂着皇太孙的名字,另一个也封王了。
我若是无凭无据就动了手,传出去就是四个字——手足相残。皇爷爷年纪大了,最忌的就是这四个字。”
“孙儿不怕打仗。”他说,“孙儿怕的是打完了仗,回头一看,自已成了别人嘴里的乱臣贼子。”
柳宏远摇了摇头。
“爷爷不是让你不顾手足。”
他的声音慢下来。
“爷爷是让你——让他们没有翻身的机会。”
“不见血,也能废一个人。”
“断他的爪牙,剪他的羽翼,拿住他的把柄,断他的财路。”
“等他回过神来,身边没人了,手里没钱了,想翻身,连个抬他的人都没有。”
“到那一步,你不用动刀,他自己就塌了。”
楚逸辰心里一动。
“爷爷,这话说起来容易。”他说,“做起来,四步都要走。”
“哪四步?”
“断财,断人,断名,断路。”楚逸辰说。
柳宏远抬眼看他。
“说下去。”
“断财,云虚观的银子从哪儿来,就从哪儿断。它有盐引,有盐号,有各派的供奉。”楚逸辰说,“断了银子,八十个人吃不上饭,用不了三个月就散一半。”
“断人,各派的人质在观里。我让各派知道,人质是人质,不是弟子。”
“断名,让天下道门知道,云虚观不是鼻祖,是反贼。道门最重名,名一臭,香火就断。”
“断路,他要进京受封,就让他进不了京。”
柳宏远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前三条,你能办。”他终于开口,“第四条,你办不了。”
“为何?”
“因为要拦他的人,不该是你。”柳宏远说,“你是王爷,你一拦,就成了王爷与道门过不去。可若他在京里出了事,那就是京里的事。”
“爷爷的意思是——”
“让他进京。”柳宏远说,“让他进了京,才有戏看。”
楚逸辰沉默了一会儿。
“可若他真在京里立住了呢?”
“立不住。”柳宏远说,“一个道观,一百多张嘴,八十把剑,进了京,靠谁养?
靠兵部?兵部养不起。靠宫里?宫里不会养一个不听招呼的道观。”
“那他为什么还要进京?”
“因为他没有退路。”柳宏远说,“他把各派的精锐折在你手里,把铁刀门、五虎堂、白鹤派都得罪了。另外,那云虚观的观主贪欲太强,所以他必须进京。”
楚逸辰点头。
“所以进京是他唯一的活路。”
“是。”柳宏远说,“所以你不必拦。
